初阳升,放天明。
驴儿山经历了一夜小雨,清晨的空气意外的新鲜,弥漫些山石的味道,自是不错的地方。
少年三步一回头,望着小庙,神色恭敬。
为了避免自己的咳嗽影响这个地方的清净,少年将绣着梨花的手绢始终握在手里,每每咳嗽前,都及时的捂住嘴鼻。
「昨晚睡得如何?」
黑娃依旧是抱着后脑壳,一身轻松,等看不见小庙之后,才像是随口追问道。
「黑娃,我昨天梦见魁星爷了嘞!」
单双突然踮起脚尖,在黑娃耳边悄悄出声道。
「魁星爷?」黑娃诧异的大吼一声。
「嘘!小声些许,可别被人听见了,魁星爷会不开心的。」单双连忙捂住了黑娃的嘴。
「这荒山野岭的有谁来?也就你此物小傻子才年年来拜祭,月月来扫庙。」黑娃讥讽。
「你可别这么说,魁星爷还教给我一点秘诀,说是对我的病有好处。吴奶奶说的不错,心诚则灵呢!」
单双神采奕奕,那种希翼之色,是黑娃一直没有在单双身上注意到过的神采。
或许这小傻子眼里,吴奶奶的话总是对的吧。
「心诚则灵,神人庇佑!有人真是瞎了眼。」
黑娃低声谩骂,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尴尬的咳嗽声。
「黑娃,你生病了?」
还沉浸在小庙的单双突然关心的问道。
「我这身子怎么可能生病?」
黑娃挺了挺自己厚实的胸膛,天不怕地不怕的仰着头,自是一股子傲然,「是有人心虚了,就怕良心上过不去。」
黑娃的话,单双摸不着头脑。想要告诉黑娃魁星爷教给他的秘诀,黑娃却是听不下去,连连摆手。
单双想了想,还是决定找别的机会再跟他说说。魁星爷说,那秘诀可是甚是了不起呢。
下了驴儿山,黑娃就跑了,说是去赶木工坊的早工。
有时候单双真是羡慕黑娃,明明跟他一样是个苦命的孩子,无父无母,可是黑娃却是在地龙沟混得风生水起。听说木工坊的老工头就打算收下他当关门弟子嘞。
这个时辰,单双本也理应去店里忙活了。但现在,他似乎还无地可去。
想了想,单双还是回家背了个背篓。朝着地龙沟深处而去,可不同于秃顶的驴儿山,地龙沟深处可是丛林密布,紧靠着大山。
听老人说,里面野兽纵横,若不是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彼处可不是一个好去处。
单双自然是不敢深入,别说是什么凶猛的野兽,就是一头稍大些的野猪,都能替阎王爷收了他这条小命。
在密林的边缘,也能寻些。近些年的药材,倒也没花多少财物银。
吴奶奶曾经讨过一人偏方,可以帮单双缓和一些咳嗽。只是家中空虚,渐渐便去不得药店。好在单双常年与药为伴,倒也认识几味。
只是单双这身子骨,太经不起折腾,一来二去,总是累得半死不活。有时遇见些野物,可是吓死个人。
进入密林之前,单双又在麻衣上涂抹了些汁液。感觉有些黏糊糊的难受,但也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
想着自己第一次进入密林,还没等采到药呢,就业已被野狼盯上,若不是黑娃在后面及时赶到,怕也就没有了后面什么事。
黑娃可是这密林的常客,听他说,他可是去过密林深处,彼处还有如同山岳般的野兽,同行的老猎人都一直没有见过。
只不过去了木工坊后,黑娃就很少钻这林子。倒是教给了单双不少本事,在这外围,也能够保保小命。
拔开草丛,单双就窜了进去。猫着腰,尽量不让自己探出去。作为一名老采药师,单双还是依稀记得些许好地方。
一上午的时间,背篓还真是多了不少的药材。
若是运气好,还能在药铺换的几味有用的。只是药铺毕竟是生意经,进去的跟出来的,可不是一个价位。
除了自己用的,还有些许散货,虽然杂七杂八的,可是药铺向来是都收。只是价格低了些,勉强也能给单双补贴些许。
啃着准备好的土豆饼,单双也在盘算着背篓里面的收获。只是算来算去,还是差了两味。
轻叹一声,将最后一口土豆饼吃完。单双还是打定主意继续往里面走走,最后两味要是在药铺换,怕是又要他半个身家。
当然,原因是他本就没有什么家当。
熟悉的沼泽地让单双有些发慌,密林边缘地带,这个地方就是他最不愿意接近的地方,但最后两味中的地黄莲还真只有这个地方有。
爬上一颗略高的苍树,远远望去,可以瞧见一堆堆翠绿的莲叶。距离不远,离这岸边只有二十几步路,可单双却是迟迟未曾动手。
反而退了下去,在周围继续瞅了瞅,还是找到了一处需要二十几步路的小浅地。
尽管有距离岸边更近的地方,可是这个地方有一根倒伏下去的青树,就悬在在沼泽地面,能够给单双省掉不少的麻烦。
选好地方,单双还是没有忙着采摘。这地黄莲属阴,最是招惹一些阴性野物的喜爱。其中,就有一种地蛇最是喜居在地莲花里。
若是没个经验,就这么一头扎进去。一旦被地蛇发现,这沼泽地里又寸步难行,还不是它嘴边的肉。
找来一截树藤将自己捆绑好,单双这才拿出方才路上抓的一只被绑上腿的土耗子,扔了出去。
耗子落入沼泽,连忙挣扎起来,吱吱声不断。
那翠绿的莲花叶里也开始传来悉悉索索的游动声,两颗拳头大的花蛇头便慢慢探了出来。
单双不由得庆幸自己的谨慎,不然两只地蛇,不死才是出奇。
好在这两货没有何智商,一顿大餐在即,自是环绕着爬了出来。
单双也抬起了右手,手腕上带着一只秀珍的弩箭,也是黑娃在木工坊的杰作。
等地蛇朝着耗子扑上去的那一刻,弩箭也是接连两箭射出。强劲的弹射力让弩箭透过了地蛇的鳞片,尽管没有射在致命的七寸,能够足够两只地蛇吃痛,顿时沼泽地便混乱起来,泥水飞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也在这一刻,单双从树枝上跳了出去,连踏着悬在沼泽地上的青树直奔地黄莲而去。
来不及挑选,一把抓住一堆地黄莲的茎叶,扯着就往回跑。
眼见着就要回到主树上,大树却是猛然一颤,原来是地蛇挣扎时,一尾巴甩在了青树上。
重心不稳,单双直挺挺的便摔下了沼泽。身体瞬间便被沼泽吞噬过半,更是有半个蛇身就在他周围挣扎。
沼泽可是比湖水还要粘人,单双靠到岸边时,就业已是筋疲力竭。可是周围越来越多的悉悉索索的声线催促着他,这边沼泽地可不止这两条地蛇。
冲击力让单双头脑发懵,眼前发黑,却是一头的冷汗,也不敢多做思考,扯着绑在自己身上的树藤就往岸边靠。
没有去看后面是个什么场景,单双背着背篓就跑。他怕回头就双脚发软,已经可以想象那百蛇成群「美景」。
等单双清醒过来,自己就趴在动手前就准备好的窝里。
周遭放了一些食肉野兽的粪便,就是避免被些许野兽盯上。死里逃生,可让单双要后怕一段时间。
好在地黄莲还不少,那一把竟然扯起来七朵,足够他用一阵子。
撕下一片地黄莲的叶子含在嘴里,单双又躺了下去。等身体略微缓和了些许之后,单双才又爬了起来,抓紧往林子外面赶去。
进入密林他就已经在竭力的控制自己的咳嗽,可身体虚弱下来,他就有些控制不住。
一定要在完全失控之前跑出去,不然咳嗽吸引来的野兽可不止地蛇那么简单。
只是虚弱的身子骨始终是单双解决不了的问题。终究是在跑出丛林之前渐渐地咳嗽起来,况且越加的剧烈。
周围的密林有了丝丝颤动,些许炽热的呼吸声也开始出现。可始终没有野物出现在单双的视野里,这不仅没让单双放松,反而更加担忧。
他被盯上了,而且是这外围的王者,丛狼!
丛狼是一种非常有狩猎经验的狩猎者,甚是有耐心,它们在等,等自己精疲力竭的那一刻。
单双不敢停步,更不敢不知死活的去探查周遭有多少丛狼。
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不用再抑制自己的咳嗽声。在这丛林里,被一只丛狼发现,就等便将自己暴露在整个狼群面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至于其他何野兽,是不会和丛狼较劲的。
单双渐渐地加速,开始一点点跑起来。丛林始终跟着他一贯往前颠抖,根据丛林的颤动范围,单双清楚至少有三只丛狼潜伏在他的四周。
从高处看去,少年在丛林中穿梭,两边各有两条丛林死死的跟随着,贪婪的目光一贯凝聚再少年身上,未曾走了。
啪!
匆忙的少年终究没能跑出丛林之外,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四只丛林瞬间扑了出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就在一只将要接近少年时,一只弩箭从少年的腋下激射而出,精准的命中丛狼的头颅。
只是丛狼这头骨可不是地蛇能够比的,弩箭仅仅是插进去了一寸便没了进展。
袖里的弩箭业已空了,四只丛狼还在虎视眈眈。没有迟疑,单双几乎下意识就掏出了腰上的材刀,扑在了身前的丛狼身上。
晕厥感让单双失去清晰的视野,他只能是利用材刀架住了丛狼的脖子,慌乱中,炙热的鲜血还在流淌。
单双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丛狼的。
等身下的丛狼渐渐失去动静,单双才勉强睁开双眼,一只偌大的,滴着唾液的狼头业已占据了他全部的眼眸。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只是下一刻,狼头便飞了出去。
映入眼帘的,又是一位穿着儒服、别着玉簪的青发男子。
他笑如暖阳,他儒似春风。
「苦命人,真苦命啊!」
抱起晕厥过去的单双,男子轻叹一声。三只丛狼不知为何匆匆逃去,青发男子也不追,只是捞起了那已经破烂的小背篓背上。
「还不走?」又走了两步,男子突然侧身追问道。
那丛狼逃离的相反之处,一条碗粗的地蛇徐徐而出,最是让人吃惊的,是那地蛇的头顶竟然有一对方才冒头的金角。
地蛇盯着男子,它能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就仿佛是刚出壳就遇到了秃鹰一般,异常让它难受。
只是它不曾退却,那背篓之中,有它的必须之物。
「你业已是半蛟之身,此物对你用处虽大,可绝非关键。」
男子摇了摇头,可地蛇依旧是死死跟随,目光更是从未走了过小背篓。
「罢了!罢了!谁让我也是那苦命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地蛇一口吞下,又望了一眼男子怀中昏厥的少年,这才徐徐回到了丛林之中。
面对地蛇的坚持,青发男子终究是一声轻叹。右手伸出,一滴鲜血自发而出,化作一道印记向地蛇飘散而去。
「说起来,你小子也算是福泽不错。」
透过小背篓的空隙,青发男子自是瞧见了那截干枯的黄色树丫,若是这小子遇不到自己,那地蛇就是天涯海角怕也要追上去。
摇头晃脑中,男子背着背篓,抱着单双悠悠然往地龙镇走去。
不一会后,却又跑了回来,捎上了被少年用材刀胡乱弄死的丛狼。
「要是别人,怕是你今日又要亏掉一笔横财啊!」
摸了摸丛狼上好的皮毛,男子甚是欣慰的微微颔首。似乎也在为那业已昏厥的少年庆幸,这只丛狼也是一笔小财富啊!
男子带着少年还没到地龙镇,就被一人匆忙赶来的黑黑汉子拦截下来。青发男子细细一看,这壮汉竟然是长了一张少年脸。
二话不说,就从他手里小心翼翼的接过了单双,临行前,还不忘记拿上小背篓和他幸幸苦苦带出来的丛狼。
只是从头至尾,那黑汉子竟然都没有一句话。更不要说是何感激之词。
青发男子想着,好在自己会观人面相,知道两人关系非同一般,不然还以为是抢劫的嘞。
不过细细想来,这面相,还真不是啥子善人!
穷凶极恶!这是最后的结论。
只是这跟他又有何关系呢?
夕阳下,青发男子一步步朝着地龙镇而去。
他笑如暖阳,他儒似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