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6 迷你版的宫廷政变

勤政殿早已被刘光世派人收拾干净，只有殿外石阶上的斑斑血迹，证明这个地方确实发过了一场针对赵桓的宫廷政变。

「你是如何清楚这件事的？」

回宫的第一件事，赵桓并没有急着审问被刘光世抓捕的二人，寝宫内只留下了小内侍。

「回官家，奴才去准备晚膳的时候，路过陈中官（宋朝太监不称公公）的住处，听见屋内有人说话，似乎提到了勤政殿。陈中官一向在别处服侍，奴才便觉着有些蹊跷……」

小内侍伏在地上，不知道是只因畏寒还是害怕，身体有些瑟瑟发抖。

「就凭勤政殿三字，你便能清楚他们要害朕？」

赵桓的语气有些冷。

任小内侍再如何聪慧，断不能仅凭着勤政殿三字，便能预测一场宫廷政变。

「奴才还听见他们说到临华门……」

陈中官陈渔，正是内侍省掌管后苑宫门的都知（宋代宦官职位）。

入夜以后，所有的宫门都要落钥封门，没有官家的特旨，绝对不会开启。

可就算一个掌管宫门钥匙的中官，同时提到勤政殿与临华门，一般人也绝对想不到会与一场宫廷政变相关。

能从只言片语中扑捉到政变阴谋的蛛丝马迹，不仅需要对当前局势有清醒的认识，还要有甚是全面的分析判断能力，赵桓不由得对此物小内侍产生了兴趣。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事先禀明朕，而置朕于险地之中？」

「奴才死罪…，奴才死罪…」

赵桓语气明显有些不善，小内侍伏在地面不停磕头。

「欺君自然是死罪。只不过朕想听听，你是如何想的？」

「奴才驻足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听见陈公公提及其他事，是以怀疑是奴才自己多心了。没有影的事，奴才不敢胡乱禀告官家……，

「谁清楚他们真的做出大逆之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小内侍停止磕头，却将身体伏得更低，整个人几乎都贴到了地面。

略微一想，赵桓便知道他说的实话。毕竟谋逆这种大事，谁也不会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明目张胆的讨论，必然说的很隐讳。

小内侍尽管觉察到些许东西，但谋逆弑君，这种捅破天的大事，没有确凿证据，不敢乱说，也是情理所在。要是一人不慎，被人捉住马脚，反告他一人诬陷，说不定便是乱棍打死的下场。

「你倒是挺机灵……」

既不敢明说，又知道用迂回的方式来提醒自己，赵桓没不由得想到，这个看起来胆小木讷的小内侍，居然有如此玲珑心思。

不管如何，他也总算是救了自己一命。

「起来吧。算你还有些忠君之心，知道暗示朕。欺君之罪，朕暂切记下…」

「你服侍朕也有些时日了，倒没记住你的名字……」

「奴才叫做小桂子……」

小内侍从地面爬起来，依旧将头垂的很低。

「小桂子？」

赵桓一愣，随即想起那位七个老婆的韦爵爷。

「你的机灵劲倒是能赶上他，不知道有没有他那般的好运气？不过那家伙机灵过了头，想要左右逢源，大小通吃。朕可不许你这样做，要你只能对朕一人忠心……」

赵桓心里盘算，这个机灵的小内侍，将来或许会排上大用场。

「跟在朕的身旁，不能没有名字。今日朕便赐你个名字，你本姓什么？」

「奴才自幼便进宫，业已记不得本姓了，或许……便是姓桂吧？」

听说赵桓要给自己赐名，小内侍心头一阵狂喜，饶是他心性沉稳，身体也不由得微微颤抖。

在宫中，无品无级的小内侍，是没有名字的。比如小桂子，只不过是便于称呼的一个代号，根本不是他真正的本名。

赵桓赐名，便意味着自今日起，自己便算是有了名分地位的中官了。

「姓桂……」

略一沉吟，赵桓脑子里无由来的冒出一人名字。

「就叫做忠贤吧……」

「只不过，从今日起，你只能对朕一人忠心。若还存有其他的念头，朕随时取了你的狗命！」

赵桓语气冷了下来。

「忠贤，我叫桂忠贤……」

小内侍连忙磕头答应，心里将赵桓赐的名字默默念了一遍。

…………

一场政变，被一个小内侍消弭于无形，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

政变的过程其实很简单，内侍省掌管门钥的都知陈渔，领着几个小内侍，乘夜开了后苑的临华门，将一队禁军放了进来。

禁军领头的是统制（北宋中下级军官）刘志，人数也不过十数人。

十好几个人试图弑君，这听起来有些儿戏，极其荒唐可笑。

其实比这更加荒唐的事，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大明那位有名的修道皇帝，便是在寝宫中，差点被服侍自己的两个宫女勒弑。这还不算完，过了几十年，他的重孙，仅当了一人月皇帝的那位主，还在当太子的时候，被一人疯子拿着木棍，从宫外直接打到东宫，差点将他毙于棍棒之下。

是以干这种事也的确不需要多少人，毕竟不是扯起大旗来公然造反。

宫中都清楚勤政殿一向只有一人小内侍服侍，只要能乘夜摸进去，也就是一刀结果的事。官家虽然号称是真龙天子，并没有真的三头六臂。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至于为何要谋弑官家，据陈渔交代，他听说官家不愿去金营议和，生怕金人一怒之下，打破城池，殃及到自己。

于是便去与有宗亲关系的刘志商议，想要将官家软禁起来，逼他退位，随后请上皇复位主持议和大局，并没有想过要谋害官家的性命。

再问刘志，也是这般说法，口供与陈渔出奇的一致。只是末了加上一句，「臣深知罪大之极，并无他想，但求速死……」

问及背后是否另有主谋，陈渔一口咬定断然没有，只他与刘志便是主谋。

赵桓当然不信他们的鬼话。

刘光世也不相信。

「要不等到天明，将他们送去三法司？毕竟审案，他们比臣在行……」

望着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的陈渔和刘志，依然坚持着之前的口供，刘光世极其头大。

赵桓轻轻摇头。

要说刘光世政治上还是幼稚，将人送去三法司，最大的可能就是，主谋没问出来，这二人却已经蹊跷的正常死亡。

最重要的是，赵桓不想将这件事摆到桌面上来。

他不相信这件事背后没有主谋，但他打定主意相信陈渔二人的鬼话。

其实就算他们不说，赵桓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想要他死的不是哪一人人，而是整个既得利益群体。

这两个人，只不过就是那群体手中的工具而已。

赵桓业已猜到了他们要杀自己的真正意图。

怎么会他们这么急切的动手，连一晚都不愿意等？

不是因为赵桓今日在垂拱殿的举动，破坏了祖宗立下的规矩，让他们觉着业已不能再掌控局势，想要重新找一个代言人。

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但仅仅只因此物，他们不会如此迫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真正的原因在于，明日去金营议和的是晋王赵模，而不是大宋的官家，这是与金人的要求是不相符的。

归根结底，他们还是害怕金人，还是不甘心官家不亲去金营议和。

他们之所以如此迫不及待，就是想要赶在天明之前，为大宋换一位新的官家。至于是上皇复位，还是直接由晋王或者哪一位亲王继位，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只因不管是谁成为新的官家，都会依照他们的意愿去金营议和。

而对于金人来说，他们要的是大宋的官家，至便赵桓，还是赵佶，又或者是赵模，都没有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