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依照赵桓的意思,先去找刘光世要一队禁军。
他与刘光世尽管一殿为臣,却因分属武将文官两个阵营,并没有什么私交。
今日见到面前这个比自己长几岁的新任禁军都指挥使,张俊心里未免有些异样的感觉。
昨日垂拱殿事件之后,汴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刘光世现如今是官家面前的第一红人。
原来这件事与张俊没太大的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刘光能得到官家的赏识,自然有他的气运。可如今自己同为官家办事,以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就有了些别的想法。
刘光世心里何尝没有想法?他不清楚此物一向都不起眼的户部主事,怎么在一日之间,就搭通了官家的天地线,还得到筹款这等重要的差使。
这种事不应该是几位相公和户部尚书该办的么?
两人对对方各怀心思,倒不是说他们起了在官家面前争宠的念头,已经将对方视作对手,他们都很清楚,如今还远远不到那种时候。
更大程度上,这是同坐一条船的惺惺相惜,也对这条船前程命运的有着同一种担忧。
毕竟现时这条船还在****之中摇荡,一个不慎,整条船连同船上的人,都会葬身于风浪之中。
作为船上的人,不管是被逼上来的,主动上来的,这都是他们最不愿意注意到的结局。
正因为如此,在听明张俊的来意之后,刘光世不一会不敢怠慢,叫过一位名叫林立的小队长,让他去给张大人带一队精兵过来。
话未说完,他瞅了一眼那名叫林立的小队长,才接着道,「这位林统制,暂时请刘将军借于我。至于精兵强将嘛……,我这个地方就不需要了,还是跟着刘将军保护官家的要紧…
张俊却摆摆手,笑着道,「刘将军的好意,伯英心领了……」
「林统制,我这边的差使也不需要人多,你去帮我齐八十人就足矣。只不过这些人要有个条件…年纪大小无所谓,身体强弱也无所谓,但定要是相貌丑陋的,五官不全,有身体残缺的最好。自然,正常的办事能力还是要具备的…」
听了张俊的要求,刘光世与林立都有些不明是以的,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在刘光世看来,筹财物之事何其紧要的,又异常敏感,必然会发生事端。官家让自己派兵给张俊,自然是为了弹压不愿意交财物因而生事的人。
可张俊只要区区八十人,而且专门挑些老弱病残,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何药?
这倒不是张俊调笑刘光世,要说八十精兵,刘光世随手便能拿得出,八十个伤残丑陋之辈,还真的要花一番功夫。
张俊看出来他们眼里的疑惑,却也不解释,只是笑着道,「刘将军,下官并未跟你开玩笑,这些人我自有用处。我知道这条件未免苛刻了些,不知将军能否找得齐?」
见张俊真的不像是调笑的模样,饶是刘光世满脑子的疑问,也只好先搁置一旁,对身旁的林立挥摆手,「便依张大人的意思,赶紧去寻齐八十个人。」
刘光世虽然畏金人如虎,却决非浪得虚名,治军也颇有手段,下属一向对他敬畏有加。此时他一声今下,林立立马依令而去。
林立走后,二人落座来喝茶聊天,却很默契的避开那些敏感的话题,闲谈些没有营养的事情。
……
禁军是护卫皇城的主要力气,刘光世率领的又是直接护卫官家的精锐,老弱病残之辈早就被淘汰掉。就连相貌不周整的,也都不怎么常见。
是以张俊二人喝了一肚子水,等得业已有些焦躁的时候,林立才领着一队兵飞奔而来,分成两列站到张俊面前。
张俊要的人在禁军实在难找,别说残疾,连个缺牙的也没有。好在林立倒也机灵,直接去了五城巡防司,彼处看守城门、巡逻城墙的兵士,有很多都是在与金军交战后侥幸逃命的伤残之人。
巡防司听说是刘光世刘将军要人,清楚他现如今是官家面前的第一红人,哪里敢怠慢,马上按照要求,挑些缺胳膊少耳朵,面上带疤,口中缺牙的兵士,交于林立。
他心里其实也是犯着老大的嘀咕,不清楚刘将军要这些宝贝有何用。
用时尽管长了些,张俊对林立挑来的这人,还是相当满意的。
时间紧迫,张俊也不同刘光世过多寒暄,礼节性的道了声谢,便让林立带着这队兵,跟随自己而去。
……
兵士们两个人分为一组,顺着汴京城的大街小巷,一面敲着锣,一面大声的叫嚷,「晋王已去金营议和,请各家各户准备好金银财物,金人拿了议和款,就会撤军北还咯……」
「官家还有旨意,城中各色人等,无论庶民也好,亲王驸马也好,相公尚书也好,均需一体纳捐……」
老百姓对当兵的本就有种天然的畏惧,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这般叫嚷声过后,往往会给自家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何况这些沿街叫嚷的兵士个个肢体残缺,面目狰狞,如同凶神恶煞般。
是以街上的百姓还未等听清在叫嚷着何,便逃回家中,早早的避了门户,好像这样就能把叫嚷声,以及叫嚷可能会带来的灾难,一起挡在门外。
可就算是锁上门,也锁不住那些锣声叫嚷声往耳朵里钻。不过半天功夫,几乎全汴京城的百姓都清楚,官家又要向各家征银子,赔给那些杀千刀的金人。
只是有一条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官家说了,那些官老爷们也要与老百姓一样交银子。
这可是大宋从未有过之事,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只不过这件事对老百姓来说,只不过觉着有些稀奇,对他们的处境却丝毫没有帮助。
如今哪里还有银子能拿的出?原就因金军围城生计无着落而困苦的脸,变得更加困苦。
张俊自然也明白,老百姓业已没有什油水可刮,不可能指望从他们身上弄来三百万两。
他这样做的目的不过是造势,他就是要全城都清楚,官家在筹钱,而这些财物是给金人的议和款,尤其是要让那些王爷相公们清楚。
从古至今,若是某个时期能被称为盛世,往往会出现一种现象,那便是「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
从另一人角度来看,这也恰恰说明,文官贪财物,武将怕死,是一种常态。
这一点张俊很清楚,就算他有官家的尚方宝剑,也还有些要钱不要命的主,要让他们手中掏出银子,比拔蛇出洞还要难。
是以他要利用舆论造势,先给那些人些许心理上的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