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开小灶

三日后，白贵业已将千字文的上半阙默写熟练，几百个繁体字也大致掌握，尽管写的毛笔字还是有些惨不忍睹，但总算是能看入眼了。

于是，趁着早堂退堂的时候。

白贵来到了东边厦屋，也就是徐秀才的寝室。

用手估摸着拿了几颗红枣，似是觉得拿的少了，又拿了几颗，递给了白贵，让他尝尝味道。

这时学童们业已三三两两离去，以往吵闹的祠堂此刻只有徐秀才蹲下刷锅煮米的声线，硬柴噼里啪啦的响着，徐秀才从书箧里取出一人布包，十几颗大红枣，朝锅里下了三四颗。

等白贵嚼完一颗红枣，吐出枣核的时候。

徐秀才这才出声，面露不快道：「午食了，你为何还不回去？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他瞅见了白贵手上拿的书卷和黑漆木板，拇指和食指处夹着毛笔。不过下了早学之后，他并不是很乐意在这段时间替人解惑。

有疑问是恰当的，只不过理应在课堂上询问。

于课后不解，再行追问也是能够，但此时放学已经过了好一会，才前来找他，有些不太合适。

「回先生话，学生已经能够做到通篇默写千字文上半阙，是以前来向先生请教后半阙，如何学习。」

白贵匆忙将红枣塞在怀里，然后躬身行礼道。

「默写熟了？」徐秀才神色缓了些许，这倒是是个理由，在课堂上默写熟练之后，不想浪费一丝功夫，便前来请教。

「你可清楚……」徐秀才刚想说骗人，但斟酌之后，觉得这话不合适，于是面色柔和，从一旁的书桌上提笔写字，询追问道：「这是哪一人字？」

即便真正能默写通篇，也不一定能掌握文章精髓。一些繁琐些的字放在一行话中，可以以模块化记忆迅速认出，可要是单独拿出来，一些习艺不精的人就要捉襟见肘了。

白贵暗叹徐秀才运笔之后，写出来的字笔酣墨饱、严谨舒展、端庄雄伟。不过此刻他只是微微岔了一会神，就随即不假思索的出声道：「这是‘鍾’（钟）字，语出‘既集坟典，亦聚群英。杜镐钟隶，漆书壁经。’其意为：这个地方不仅聚集了古今的典籍，也聚集了众多的英才，有杜度的草书手稿和钟繇隶书的真迹，从魏安厘王冢中挖掘而出的漆写古书，从曲阜孔庙墙壁内发现的古文经书。」

「你可知道谁是杜度？谁是钟繇？魏安厘王？」徐秀才有些吃惊的望着白贵，难道真有生而知之的神童。

「不知！」白贵「如实」回答。

前世教育虽然没有教授千字文这等古代典籍，可些许历史的著名人物确实知道得清清楚楚，和传统儒家教育偏的厉害，儒家是先学经书，再学史册。

「那你怎么回答的这么清楚？」徐秀才意外的松了一口气，询问道。

「是书中有注释，额也只是循例背下。」

白贵摇了摇头。

藏拙确实能够，可现在正是儒学没落走向衰亡的年代，谁知道何时候科举就被废除。他的目的是取个功名，好翻身。

科举之路是万人争过独木桥，百舸争流，一时落后，就步步落后。

想要从这些蒙童中脱颖而出，就得让徐秀才重视他，有了徐秀才的重视，他才能开小灶，获得更多的资本。

不然，在课堂上他就可让徐秀才检查默写。

现在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二人，才可让徐秀才多多提问。

「将书拿来我看看。」

徐秀才皱了皱眉，他对千字文倒背如流，可对注释却不太清晰，也不能说不清晰，只是白贵解读有些太过骇然听闻，他需要看看是否为真。

翻着书，在注释彼处确实如是，虽不能说一字不差，但大意如此。

接下来徐秀才像是不信邪一样，诵读一段，就让白贵解释一段。

前篇的些许典故，白贵还能熟络的解说完成，但越到后面，就有些磕磕绊绊，些许典故大致只能对上八九成，但这也胜过了学堂的九成学童。

「你将这上半阙统统默写一遍。」

徐秀才合上了书，让白贵坐在他的桌凳上，随后将黑漆木板放在书台面上，出声道。

半阙千字文只有五六百字，很快默写完成。

「我这就教你下半阙。」

徐秀才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板着脸，淡声道：「记性尚可，不过也只是在白鹿村里算得上不错，周元和你年纪相当，业已背完四书，现在此刻正学习《谷梁传》，你还有很长的路子要走。」

「这只是一村的学童，就有比你资质相拟之人，更何况一乡之地，一县之地？」

「为师的同年比你天资好的多了，可也只有寥寥几人夺得功名。」

「你需谨记。」

白贵点头称是。

他这勤能补拙天赋足以让他超越一些资质普通的同龄人，与些许神童相比，差得远！

例如他所清楚，现在比他大两岁的天津人赵元任，是现代语言学之父，不仅会说三十三种方言，还精通七门外语。此公最厉害的一点在于，每到一个地方，就能迅速学会当地的方言。

二战时，此公曾去法国参加会议，在巴黎车站的时候，和工作人员使用当地巴黎土语，结果对方以为他是远游归来的巴黎人，便亲切的拉起了家常。

还有1920年时，英吉利著名的哲学家罗素来华巡回演讲，众人推举此公作为翻译，不仅能精确翻译出罗素的笑话和俚语，而且每到一处，就用当地的方言进行翻译。

相比较于赵元任这些真正的神童来说，他差得远！

说起赵元任，他和胡博士都是留美学友，两人私交甚笃。同时在燕京报考第二批庚款官费留学，赵元任名列榜上第二，而胡博士是第五十五名。胡博士有个著名的段子，是「干不了，感谢。」，而在几十年后有国府想要聘请此公，此公回复也是这五个大字。

千字文剩下的下半阙不多时便被徐秀才教授完毕。

等白贵正要告辞走了之际。

徐秀才拦住了他，说道：「今后每日午食，还有酉时三刻（17：45）之前，你都可来为师这里请教。」

「多谢先生。」

白贵顿时澎湃，连忙朝着徐秀才跪拜行礼。

他的小心思总算没有白费。

争取到了徐秀才开小灶的待遇，他曾注意过，也唯有治经的周元才有这待遇，就连白氏兄弟和鹿氏兄弟四人也是没有。

只因徐秀才平日里的授课业已让他们有些吃不消了，并非藏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