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士执雉

白贵他是考试的老资格了，清楚有何该写，有何不该写。

但鹿兆鹏不行，少年正热血，尽管明清楚这考试不能写该变法，但还是没忍住心头的冲动，写了上去。

前面的两人也发觉了，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这时候，哭完也就好了。

等待。

「走吧。」

鹿兆鹏袖子一抹，将眼泪拭干拭净，又重新恢复了起来，提着考篮和众人一同入了书院。

书院后宅烛光亮着。

是朱先生和妻子白赵氏在等候。

「念着你们考了一整天，这几天也没吃顿好的，你师娘下厨给你们做了一顿好的，你们过来一起吃吧。」

几人放下考篮，对着朱白氏和朱先生道谢。

朱白氏颠着小脚走了出去，只剩下了台面上的好几个男人。

……

次日。

县衙，后宅。

起了一人大早的古县令准备批阅试卷，近千人的试卷昨夜业已被礼房的书吏挑选好了，去掉些许不合格的卷子，还有些许明显语意不通的试卷，只剩下不到八百份。

厚厚的试卷堆积在书房的案几。

上面没有姓名，只有考房的考号，以防止考官徇私舞弊。

「变法？呵！」

古县令冷哼一声，随手就将一张张激烈言论的考生罢了卷，只不过在注意到几个言之有物的考生时，也会面露可惜之色，将其另放一旁，暂未罢落。

大多数主张变法的考生都是言之无物，只说不变法的弊处，然而真的要说到改进的措施，就没有几人能够说出。

这就和白居易写《卖炭翁》一样，写的情真意切，闻者涕泪，但随后一点改进的措施也没有提出，这就是最惹当政者恼怒的事情……

但偏偏，白居易的才华也不是这些人能比的。

「这张试卷不错……」

古县令有些欣赏了起来，他望着这四书题的破题，忍不住微微吟诵，「圣人传先王之学，弥兵于鲁，发周公之德，齐虽大，景公不能甘寐。」

「不错，破题破的不错……」

他又看去接下来后续所写，微微颔首，「虽趋于保守，但亦是深得吾心。」

「只不过，不知道史论写的如何。」

古县令跳过五经题，去看史论，顿时双眸一亮，「冯景亭（冯桂芬）说过‘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后来香帅在《劝学篇》阐述过何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中学即我儒家学说，是儒家之道，……」

香帅，指的是张之洞，张之洞号香涛，又是军机处重臣，所以被称为香帅。

「此人史论题所答正贴合了香帅的想法……」

古县令赞同道。

他就是在晚清主持洋务运动时，考取的进士。对于学习西学是持着肯定态度，然而全盘学习西学就又是否定，既希冀变法，又害怕变法。

简单来说，现在清朝的这些官员，原来都是改革派，可又没有跟上时代，趋向于保守的改革，或者改良，就是守旧派。

「此卷可为案首！」

古县令又翻看了五经题，觉得没有出何纰漏，就断言道。

他将这张考卷另行放置。

就在他批阅考卷到了一半的时候，在旁侍候的婢女蓦然出声道：「老爷，刘师爷来了。」

「有请。」

古县令说道。

刘师爷虽然是他的幕僚，但地位在他这里不低，他也有意作出礼贤下士的模样。

很快，刘师爷缓步进入。

等到古县令身旁的时候，以眼神示意了一下，随后古县令附耳过去。

「何？在治下有白雉出现？」

古县令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从藤椅上起身，来回踱步，面露兴奋之色，现在西太后和光绪帝新丧，朝中正一片悲郁，没有了西太后，朝廷中枢没有几人有声望能够压制住南方诸省，都觉得大清摇摇欲坠。

这时候……要是他治下要是有白雉祥瑞现……

那肯定是奖赏加提拔一条龙！

「是哪里的？」

古县令收敛心神，问道。

「县尊，我打听过了，这是白鹿村出现的白雉，听说是他们村一人鳏夫儿子捡的野鸡蛋，孵化之后就是白雉，况且此物鳏夫的儿子现在正在县里参加县试……」

刘师爷搓了搓手，也是开心。

好事，这是大好事，一旦古县令升迁，他们这些幕僚也会地位提升。

「《周礼·春官·大宗伯》说过：‘孤执皮帛，卿执羔，大夫执雁，士执雉，庶人执鹜，工商执鸡。’现在他此刻正参加科举，这是好事啊！」

古县令深吸一口气，顿时感觉到天助我也。

何是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读过了几本书的人，不能叫做士。只有有功名的人，才能叫做士。

恰巧，此人正在科考。

一个百姓发现白雉，和一个儒士豢养白雉，哪个更有噱头？

「此人不管文章如何，定要中选！」

古县令当机令断，让左近的书吏立刻去拿号谱，找到刘师爷所说的人。

「那人是朱先生的弟子，叫做白贵。」

「县尊，你那日在文庙还亲自和他说过话。」

刘师爷又道。

「是他？」

古县令神色变幻了一会，他轻轻叹息道：「我知道梦周兄的想法是好的，这件事也有操作的余地，现在朝廷不比以往了，以往说释放修建陵寝的役夫，一定是处斩的下场，但现在不同了，朝廷说不定会允了梦周兄的上书……」

「可是……若是赦免了这些役夫，那么受罪的就是这秦省上上下下的官员了。」

「梦周兄也有可能问斩！」

他尽管是一人个小小的县令，但也是百里侯，人情世道清楚得很。

一旦谏言上书到朝廷，为了免士民沸腾热议和洋人人道主义的干涉，说不定就会顺水推舟赦免役夫，可是一定会治罪秦省官员的，怎么会没拦住上书？致使朝廷丢了面子！

所以秦省上下官员为了自己的官帽，串通一气，这件事压下去了。

也幸好朝廷现在争权，混乱无序，无人有暇搭理这个地方。

「且看看他的文章吧。」

古县令迟疑道。

少倾，号谱被拿了过来，可搜寻遍了正在批阅和业已批阅的考卷，就是没有找到‘地--丁辰’的试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奇了怪了，怎么会没有呢？」

古县令纳闷道。

「县令，还有那张试卷……」

刘师爷指了指放置到一旁，被古县令视作案首的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