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雄文

等白贵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已经到了午时，尹知府一拍惊堂木，在堂下的考生就知道此时可以进行休息上茅厕了，左右的书吏也开始收卷。

收的是第一题的考卷。

这就是提坐堂号的惯例，考官能够提前阅卷。

这对有才华的考生是一件好事，意味着考官有充足的时间阅卷，写的好的，当堂就能录取，有进入下一场院试的资格。

毕竟一府的试卷委实太多了些，等下考后，考官看的有多么认真，就见仁见智了。

白贵见书吏过来，也没有推拒，就将试卷上交。

此时是当堂考试，可没有何时间在素纸上草拟，只不过他也早就默诵熟了，一字一句也写的不慌不乱，字迹清晰隽秀，张张有如电脑印刷一样。

这也是这些日子的苦工了。

他见书吏走后，也推开一旁的笔墨纸砚，从考篮中拿出锅盔吃了起来。

这时他也感慨。

锅盔实在是科举必备，烙锅盔的时候没有用何油脂，是以吃锅盔不忧心会在试卷上弄上油渍，而且这玩意也极其抗饿，刚出锅的味道也是不错，吃上一块，一天顶饱。

基本上应试的考生也大多如他一样，备的干粮也是锅盔。

公堂上，尹知府将考生的卷子摊开，带上眼镜，也细细捧着看了起来。

他的一只手拿着朱笔，见到合他心意的考卷就在上面画一人圈，遇见差不多的画一人尖，点和直画的少，还需要斟酌待定，不行的直接画叉。

他看卷看得很细，在每一段每一句话上都画上不同的标准符号。

有四个圈的，就能直接过府试。

多上两个叉的，直接罢卷。

这一阅卷，很快就注意到了白贵的试卷，开篇就是：「西儒有言」，他暗自叫了一声好，既然是论证泰西的外交策略，那么用西儒的话胜过用先贤的话，在这一众考卷上，这还是唯独让他双眸一亮的考卷，他又往下看。

「卢骚民约论他业已得三分真味了。」

另外这每一行，每一句话，都是写的极好，切中利害，一字不多，一字不少。读起来，朗朗上口。

尹知府微微一笑，其实做策问是和做八股差不多的，学好八股的人一般也都能写好策问，但能如白贵试卷这样写的深入浅出，在府试中没有几人。

「法兰西的拿破仑，有道理，有道理，英吉利就是贪鄙的商人！」

他接触的英吉利人可是不少，读得英吉利史料也是不少，这论述的也是切题，能写出这么一篇策问，可想而知，定然是腹中有真货的学子。

尹知府当即一翻卷子，将号谱对着卷子上写的座号一对，清楚了姓名。

他抿了抿茶，将身旁侍候的书吏叫了过来，指着白贵的姓名，「这是何人？」

「是滋水县的案首。」

书吏一望姓名便知，随即回道，这些都是需要提前做的功课。

尹知府询问说这是何人，可是有讲究的。

姓名尹知府不必问已经清楚，相貌也可按照座号来一观，所以此话的意思是，这人的背景如何？

开科取士，可不仅仅是论才学的！

还有身份背景等等。

前明的南北榜案业已是一个血淋淋的事实了。虽然现在取士都是取自一府，但各县之中的名额多少，各个高等学堂的名额多少等等，都是值得商酌的事情。

每一个县都要雨露均沾。

既要平衡各方的势力，也要选拔出有实才的考生，不容易啊！

「仅仅是滋水县的案首……」

尹知府迟疑稍许，将试卷放到了案牍上，没有罢落，案首不会罢落，是官场的潜规则。但他也不欲名次再高些。滋水县可不像是长安、咸宁二县是附郭县，现在还是归于旧学一系，尽管这考生言之有物，但判断是旧学之士子，还是新学制士子，可不单单看写的什么，更要看他的背后是新学派，还是旧学派。

这其中的分量他定要把持好。

虽可张贴试卷，但容易惹人非议，终究是麻烦许多……

官员，是最不喜欢麻烦事的。

见到尹知府眉宇微微一皱，书吏心中一跳，他也是认识白贵的，不熟，却也打过几次交道，但张缮写的身份不容忽视啊，他连忙靠近尹知府，低声出声道：「府尊，此人现在入学师范学堂已有月余。」

「师范学堂？」

尹知府又重新拾起了试卷，他是很喜欢这其中的言述的。不仅如此师范学堂可是秦省的第一大书院，势力庞大，不少名流士绅、官员都出自师范学堂，这考生现在既然是师范学堂的，那么也就算是新学的派系，名次可以调高些。

他当即在上面画了几个红圈，示意是当堂录取了。

可还未等他放下考卷时，又见书吏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如弓箭般张合。隐有喻意。

尹知府当即心知肚明，暂时将这张考卷搁置。

「去将张缮写唤来！」

尹知府当即心中一笑，他正愁怎么和张缮写交好呢，这机会不就来了吗，书吏是他的心腹，那举动可不就合了一人张字，而能让他最近挂在心上的，就只有张缮写了。

张缮写从东瀛留学归来，又是振武学校毕业，后升入士官学校，这资历整个秦省都找不出几人。现在入府衙做缮写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他从巡抚那得来消息，要将张缮写下放到新军督练所委员，这官职不大，但也只是过度，意思是要在军中重用了……

「府尊。」

张将军拱手行礼。

「翔初啊，你也是中过秀才的，又去东洋留过学，是中西贯通的人，你过来看看这第一场策论的策试题，这文章你看看答的作何样？」

「我老了，耳不聪目不明，学东西慢，不清楚这个地方面罗列的史料是真是假！」

尹知府当即把刚才的试卷朝着张将军递去，也说了理由。

是我此物做知府的是个老家伙，新学的那一套他是不精通的，是以审卷让他帮忙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情理之中的事情。

张将军也不疑有他，拿起试卷一观，读完之后赞道：「这是一篇好文，想不到我三秦原野，还有如此精通西史的人才，况且这文章格律严谨，不失为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