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取字

半日的宴席，酒酣肉饱。

白鹿村的这场流水席，还是办上三天，不管是哪个村的，外乡的也行，道一声喜，就能入座美美的吃上一顿，顶饱了吃。

这也得益于白鹿村最近这半年富裕了不少。

葫芦鸡店在秦省四面开花，所以族里的余财物不少，这一场宴席也顶多用上几头猪，些许鸡鸭鱼肉则是自家也有，花不了多少钱，做饭的也是村里人，他们惯会做这种流水席。

夕阳日下，席间仍是喧嚷声不断。

「爸，额去徐家园一趟。」

白贵牵了马，出声道。

徐家园距离白鹿村不算远，位于白鹿原的南原，骑马算上来回的距离，顶多两刻钟。也能趁着天黑赶赶了回来。

现在又是夏忙时节，和冬日不同。

白友德拍了拍绸衣上粘上的灰尘，「行么，你感谢先生是理应的，没有徐先生，就没有你今日，这礼额业已给你准备好了。」

即使夜晚，也是敞亮得很，月光洒下，白茫茫一片，还能注意到趁着夜色收麦的人。

他言语谈吐间，和往昔的长工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从容、自信。

白贵点头，他其实从省城赶回来，也是携带了些许的礼品，但不多，都是比较金贵的些许东西。这次拜谢恩师，必须得大包小包去。

大包小包，这是做给外人看的。

你送的东西再金贵，不多，赶明就会有人传谣言，说他不重师恩。休看院试业已尘埃落定了，但廪生若是德行有亏，也是会被除名的。

白友德准备的礼品不少，刚刚宰杀的活鸡活鸭，过年贮备的腊肉，还有些许较为珍贵的墨锭等文人用品，可见准备的用心了。

也是，他考中府首之后，秀才功名业已是板上钉钉了，早点准备也是情有可原。

这些准备的礼品实在太多，他也拿不下。再说徐家园也有些路生，所以同村的一个叔伯随他一同骑马去。

赶在太阳落山前，他和叔伯就到了徐家园。

徐家园和白鹿村差不多，都是土黄色的院墙，零星几家人点了烛火。徐秀才的家，也好找，一排排的屋子望过去，哪家是青砖垒的就是。

桐油刷的木门有些斑驳，兽首的铜环也缺了一块。

砰砰的敲门声。

「谁？」

传来一人女人的声线，听嗓音，有些年轻。开了门，才望见了真容。

大约二十多岁的年龄，清秀，但因为操持家务，过早嫁人，是以长得像三四十岁，鬅头，蓝色的宽袖镶着刺绣的花，撒脚裤，也是小脚。

白贵望了一眼，低下头，估摸着应该是徐秀才的内室了。徐秀才早年考中秀才，一直未娶，后来屡试不第，是以婚姻蹉跎，娶妻也娶的晚。

看肤色，白皙，小脚女人，这是门当户对的乡里富户人家。

也不算委屈，至少秀才功名还是很值财物的，娶妻媒婆也会踏破门槛。

「师娘好，我是白鹿村的白贵，此次考中院试案首，连中三元，前来拜谢恩师！」

他用官话说着，也指出了自己的身份。

早点道出身份也好，免得出现什么捧高踩低、嫌贫爱富，让人尴尬的局面。几乎所有人都是看人下菜的主，只是有轻有重罢了。

衣冠之始，就是为了别身份。

「案首？三元？」徐刘氏神色先是惊愕了一会，连忙眨了眨双眸，上下打量起来了面前的少年，虽然穿着不是特别奢华，但也能看出不是普通人家，况且一身的气度也是不凡，与乡人不同，她心里随即信了八成，没人会开这种玩笑话。

另外去白鹿村当先生，也是有这种事。

徐刘氏堆着笑，「快去屋里坐，我这就去请你先生。」

推开的门缝大了，她一眼就望见台阶下的两匹马，以及马背上的礼品，这堆满了不知多少，尽管大多用油纸包着，但估摸着价值也不菲，至少十几两银子打底。

只不过徐刘氏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还不至于立刻拥上去。

进屋。

徐家是两进的院子，比白鹿村的白家和鹿家稍微落魄些许，些许家里的摆当已经多年没有修缮过了，但屋里屋外也是不差吃喝的。

徐家老爷子不多时赶来，精神抖擞，让白贵入了座，和他聊了会天。

期间，徐刘氏端上了几盘炒菜，有荤有素。

「他能教出你此物学生，也是他的福分。」徐老爷子抽着旱烟，砸吧砸吧嘴，吐出烟圈，一脸笑容。

「老爷子客气了，这都是先生的辛苦栽培。」

白贵回道。

这时，白贵才清楚，原来他前两次考试的成绩，徐秀才没有告诉家里人，他猜测应该是徐秀才和家里人有些矛盾，这很正常，辛辛苦苦供给的秀才，教了书，即使收入比一般人厉害，可难免心里上不来那口气。

不久，徐秀才匆匆忙忙赶了赶了回来。

「学生见过恩师。」

白贵撩起长袍，也不顾地面是否赶紧，就跪在地面上，叩首道。

他这一路走来，若不是徐秀才的开小灶，即是天赋再惊人，也不会此时顺利完成目标。人若是厉害了，接受的都是善意。然而最开始的善意，往往最是弥足珍贵的。

徐秀才眉眼带着笑意，白贵见他就拜，实在给足了他的面子。

「好好好！」

「你快起来，地面凉，小心沾染了潮气。」

他忙道。

白贵没有起来，仍然跪在地面，对着徐秀才再次叩首道：「学生现在已近十七，不日将远赴东洋，然现在未曾加冠，未曾取字，今日前来，还请先生赐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本来，他是打算让朱先生或者张将军为他取字的。

取字也一般是亲近长辈去取。

取了字，无形之间，也会多了几分亲近。

但他不由得想到了徐秀才，人不能为了私利就忘记些许事情，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他的蒙师是徐秀才，这是改不了的。

「好好……」徐秀才此刻不仅是喜色了，也隐隐带着泪光，他轻轻拭去，没人能注意到这一幕。以白贵小三元的身份，他想要取字可以找的人实在太多，但能找他，这就是另外一番含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