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说着,已然失声痛哭。她想起十年前,她赶到昭华宫,望着两个儿子身首异处,骨肉分离,那鲜红色的血,一贯绵延到她的鞋底。她的脚下,就是她儿子的血肉……
「我的韶儿和忠儿!」皇后手指死死的攥住被子,失声痛哭。
慕翊只淡淡的,目光温柔而包容的望着她。
没有人能够看清,他温柔璀璨的眸光下,那抹藏的极深的冰寒和残忍。
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皇后偶尔情绪的失控。几乎每次生病,每次受挫,皇后都会这样在他面前痛哭一番,顺便诉说当年痛失爱子的锥心之痛。
「娘娘,人生在世,只不过大梦一场。两位殿下不过是梦醒了,去到下一场梦里了,有娘娘的洪福庇佑,他们定然会投胎转世到好人家,再也不用受帝王家的煎熬苦楚。这,未尝不是一人好的归宿,不是吗?」
他温和的声线好似清风,无声的就能吹干皇后脸上的泪水。
皇后抬起朦胧的泪眼望着他。
目光中,有脆弱无助彷徨以及,女人对男人独有的依赖。
慕翊的手指在她的眼前掠过,然后他俯身,黑眸与她对视。
皇后只是觉得一阵晕眩,而后她的灵魂仿佛被吸入了慕翊那幽深的黑眸之中。
他凑近她的耳畔,轻声的念着什么。可是除了皇后和他,再无一人能够听清。
一刻之后。
「睡吧……你累了。」慕翊的手指拂过她的眼眸,皇后微微的阖上了眼睛。
慕翊将她放到软榻之上,又给她盖好了锦被。随后回身,走出了皇后的寝殿。
大殿内一人奴才都没有。知道他走出门口,一贯守在彼处的宫女青虹才走了过来,担忧的望着慕翊:「慕大家,娘娘怎么样了?」
慕翊叹息一声:「业已睡下了。」说完,他又从袖子里取出了一瓶药,正式他当日从莫涟漪彼处要来的那瓶。
「此物,每日按三餐给娘娘服用,可以缓解娘娘的头痛。」
青虹微微颔首:「好!多谢慕大家为娘娘费心了。」这些年,若不是有慕大家在,说不定娘娘早就已经死于头痛的折磨了。还要有慕大家,娘娘终于不用再那么苦了。
慕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而后,走了了凤鸾宫。
风平浪静之后,秀女大选继续。
这次,莫涟漪毫无意外的进入了终选。
皇上为了给太子选出一妃两妾,还特意的在琼花台设了晚宴。
莫涟漪本为此次的魁首,她不光是进入了终选,更是所有秀女中,最为出色的一个,风头完全盖过了莫倾城。
这本来不是莫涟漪的本意。
然而事情一步一步发展到这个地方了,也容不得她拒绝了。
今次的晚宴并不热闹。
皇上只是邀请了几位皇子和后宫诸妃。
至于其他闲杂人等,一概摈弃在外。
进入终选的一共有十三个秀女,此时各个盛装打扮,以最新鲜,最灵动,最端庄秀丽大方的姿态,出现在皇上,以及众位皇子跟前。
晋王坐在太子之下的席位,他的身形高大但并不魁梧,细看之下,其实略显清瘦。然而因为他本人那强大到令鬼神生畏的气场,所以,一直没有人把清瘦这个词往晋王殿下身上套过。
莫涟漪站在第三名的位置,莫倾城站在第一名的位置。
皇上的目光淡淡的在她们当中一一扫过。
就在这时,晋王却忽然开口:「小乖,来给本王斟酒!」
莫涟漪的身子一僵。感觉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莫涟漪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端起玉质的酒壶,给晋王斟酒。
太子的面色有几分难看,然而面对晋王,他又不得不隐忍。有时候他真是想不恍然大悟皇上的心思。要是真的看重晋王此物儿子,那又何必把他发配极北的苦寒之地整整十年?要是厌恶晋王此物儿子,那又作何会容忍晋王一而再,再而三的越权逾矩?挑战正统?
皇上丝毫不理会晋王的挑衅张狂,他只是对皇后使了个眼色。
皇后笑道:「想来你们还不清楚,今次的秀女大选,本宫和皇上都打定主意听从天意。不再干涉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听从天意选太子妃?怎么个听从法?谁又真能知道天意?
皇后此时又出声道:「来人,把蝴蝶们带上来。」
立时,边有宫女捧着一个水晶罐子走了上来。
众人都向那水晶罐子望了过去。
只见那透明的水晶罐子里,装了十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它们秀丽的翅膀微微颤动。仿佛随时准备冲破罐子,飞向天际。
「自古以来,都以花来比喻美人。今日这美人太多了,本宫和皇上也看不出谁更美了。不如就让这些蝴蝶来选。看这些蝴蝶会落在谁的身上,最后谁身上的蝴蝶最多,谁就是太子妃!」皇后一口气说完,含笑威严的目光淡淡的扫过场中所有的人。
大家听后,面上的表情各异。
莫涟漪心里嗤笑一声,这是什么鬼主意?要是不事先动手脚,这些蝴蝶保准一只都不会落在人身上。
她正想着,那边,皇后业已命人打开了水晶罐子的盖儿,十几只彩蝶立时飞了出来。
它们前前后后,舞姿翩然的飞舞着,现实在半空迟疑了一下,而后确认自己真的自由了,翅膀震动的弧度明显更大了,看起来像是在为重获自由而欣喜。
众位秀女的双眸都紧紧的盯着蝴蝶们。
心中都焦急的在祈祷着——蝴蝶蝴蝶,快点落到我身上啊!
可是蝴蝶听不到秀女们的祈祷,它们慢悠悠的飞着。
莫倾城暗恨,谁知道皇后和皇上会想出这么荒唐的法子来选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是早知道这样,她还费尽心机的打扮干何?直接多在身上洒点花粉就好了!
莫倾城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眸来回的转着,努力的想着作何样才能让蝴蝶停留在她身上。
晋王冷冷的看着这一切,他的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
冥冥之中,那些蝴蝶好像受到何指引一般,前前后后的都飞到了莫涟漪和莫倾城的方向。
莫倾城惶恐的心砰砰直跳。
而莫涟漪则是皱起了眉头,她有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果真,那些蝴蝶在她们的头顶个字盘旋了一会儿,然后纷纷的,轻盈的,落在了莫涟漪的裙摆,肩头,发梢……
这,这是作何回事?
周遭所有人都惊愕的睁大了双眸,唯独皇上、皇后、晋王三人的脸色始终不变。
莫涟漪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这情况,要说没鬼,她打死都不信!可恶,又让她站在风口浪尖了。
这样一想,抬起头,正对上晋王那双幽深璀璨的黑眸,此刻,那双黑眸里泛着点点的寒芒,好似忘川水面上的点点微光,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尖发凉。
对上这样的目光,莫涟漪眼底那点不满和埋怨立时隐了去。
她垂下眼眸,完全是一副悉听尊便的美人雕塑模样。
她怎么忘了,跟前这个人,是比魔鬼还可怕的存在,作何能只因他宠她纵她,她就忘了他的魔性……
事到如今,要作何样已经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既然如此,她还是当她的花架子好了。
莫倾城望着莫涟漪的目光几乎能够喷出火来,这个贱.人,她竟然……她到底是耍了何手段,才让这些蝴蝶落到她身上的?
太子倒是一副大喜过望的表情。莫涟漪是莫相国的嫡女,就算不受宠,可是身份摆在彼处。况且莫涟漪精通医术,脑子又聪明,比起空有其表的莫倾城,不清楚好了千倍万倍。要是一定要从这些女子中选一个做太子妃,那他倒宁愿是莫涟漪!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皇上冷漠而轻狂的笑了:「果真是天意啊!既然如此,就封她做太子妃吧。」
皇后含笑:「莫涟漪,好不领旨谢恩?」
莫涟漪不语。
「要谢恩么?那不如儿臣也一起来谢恩好了。」晋王忽然开口,随后他一佛衣袖,离席起身,缓步走到了莫涟漪跟前。
莫涟漪微垂着头,余光只能看到他墨金龙纹的锦靴,以及那一片墨色的衣角。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皇上抬眼看他:「哦?你要谢什么恩?」
「儿臣想要求娶莫府大小姐莫涟漪为妻,还请父皇下旨赐婚!」晋王的声音淡漠无波,仿佛说的只是一件再平常只不过的小事。
「哈哈哈。」皇上的嬉笑声里透出几分寒意:「此物时候你倒是叫父皇了?只不过,莫涟漪是准太子妃!」
「那儿臣就求娶这位——准太子妃!」晋王笑着,眼底的暗潮,黑暗,邪魅,他黑色的身影将莫涟漪笼罩,宛如一大朵盛开的黑色曼陀罗。
太子的拳头咯咯作响,脸色铁青。他徐徐的站起身,双目赤红的瞪着晋王:「赫连驰,你不要欺人太甚!」
「太子殿下,你连东宫都让给我了,区区一个女子,顺便也让给我算了。反正,你也不介意的,不是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晋王的声线,极轻,低沉中带着悦耳动听的磁性。远远的,仿若来自天际一般。
这话无疑是在太子的面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太子的脸色铁青的脸色瞬间涨红!
这种奇耻大辱,晋王竟然当面说出来?这是真的准备和他这个太子你死我活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