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弦月如弓。
D市黄金地段新开发的别墅群里,在其他小楼仍灯火通明的时候,一幢新搬来人家的三层小楼却悄然熄灯。
谢铭趁着夜色的掩护潜进后院的游泳池,银白的鳞片在水中一闪而没,划出一道微漾的波纹。
没办法,他的鳞片太醒目了,月光稍稍明亮一点都能反射出光来,想要下水游个痛快,又不想被人觉察,只能小心谨慎一点。
虽然已经保持着原形五个多月了,谢铭仍然对自己现在的样子感到不可思议。
原本修长的四肢变得短小而笨拙,身躯却被拉长变窄,趴着走路时一摇一摆,既丑又累。
是以在谢铭学会浮空之前,他都拿厉骜当做代步。
不方便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吃饭要趴着,睡觉要卷着,喝水得舔,且全天候裸奔...
然而有意思的地方也很多。
比如他忽然能听懂不少动物的语言,再比如下水之后没有了窒息的困扰,等他开始步入修行,生活也骤然变得不同...
要说三十而立忽然换了一种活法的谢铭有什么感想,那就是有了更多的新鲜感和期待感。
他现在就很期待自己疗伤结束后,能够重新变成人的日子。况且关于以后的生活,他也有了更多更大胆的设想。
厉骜蹲在水池边撩了一把水,望着谢铭游来游去游得欢畅,自己心里也痒痒的。
不过他现在有别的任务,还不能下去玩。
「别磨蹭啊,今日这事儿躲又躲只不过去,你磨蹭也没用...说的就是你,三儿啊,泡个水而已,至于吗?」
厉骜不用回头都清楚后面乱成了一锅粥。
狸三儿抓狂的四只爪爪抵着地,正被小绿尖儿拽着拖过来。
小黄毛瑟瑟发抖,斯克夹紧了翅膀缩成一团,唯独锦狸泰然自若,踢踢踏踏的走过来蹲在厉骜身旁。
不管愿意不愿意,反正不多时几只小家伙就都聚拢了过来,厉骜挨个的点过去:「我说毛毛你怕个屁啊?黄鼠狼不是会游泳吗?斯克怂还有点道理,毕竟它是天上飞的...还有狸三儿,你看你妹都比你强!」
狸三儿爪子扣着地砖,负隅顽抗到底:「她变态的!一只猫竟然不讨厌水,锦狸根本不是猫!」
锦狸舔舔毛,懒得搭理狸三儿。她探探爪子,慢慢的滑进水中,忍着被水浸透不适感游了两三米就爬了上来,完成了今日份的任务。
对于猫科来说,的确讨厌水,然而这并不是不能克服。反正最后也会被丢进去,还不如自己下水舒服一点。
锦狸早就看透了。
只有狸三儿此物白痴觉着自己还能挣扎一下。
披着一身湿淋淋的皮毛抖了抖,锦狸蹲在岸边,仔仔细细的给自己舔起了毛。
小黄毛正吱吱呜呜的对着厉骜小声叫唤。
厉骜听完...
「狸三儿不下水你怕何?」
「你瞅着惧怕?」
「你怎么不看看好的?」
气得一指小黄毛的脑袋瓜,厉骜赶妖下水:「赶紧游,游完拉倒!」
小黄毛忙不迭的下了水,在游泳池中潜潜浮浮,湿漉漉的黑豆豆眼一瞟一瞟,同情的瞅着狸三儿。
负隅顽抗的狸三儿最后被耐性全无的厉骜抓在手里,慢慢泡进水里。
厉骜一面托着狸三儿的毛肚子,一边教育:「爪子别僵着,至少你也得学会个狗刨...」
「喵呜...」狸三儿喉咙里低低的挤出一声哀嚎,认命的摆动着自己的爪子开始刨。
就这样,在狸三儿终于结束训练后,其他小家伙早就蹲在岸边排排坐了。
斯克只因年龄太小,又是飞禽,厉骜觉着还不到下水的时候。
「...现在这么抗拒水,以后等你化形了怎么办?」厉骜把狸三儿拎出来树了个典型,语重心长的说:「要不你就得努力支援边疆建设,那边不作何下雨...」
狸三儿:「......」
「行了,你们自己玩去吧。」厉骜一拍手,小妖怪们顿时鸟兽散。
黯淡的月色下,水光粼粼,一段银色的鳍缓缓划开水面,呈现出优雅的弧线,只露出一点清清冷冷的银白,像是夜幕下潜伏水下的妖精。
厉骜眼睛一眯,从岸边跃起跳入水中。
一入水,厉骜就化作了四五尺长的原型,金色的鳞片在昏暗的水面下微微一闪,而游泳池里,被他方才抛掉的衣服则空荡荡的浮成了一朵朵水母,罩下一片无人窥视的静谧。
厉骜在水中追逐着谢铭的影子,一甩尾就似箭一般离弦激射,谢铭则灵动的好似一点星光,好几个闪烁就摆脱了厉骜。
不大的游泳池里,一龙一蛟在水底卷起暗涌,翻出波涛,嬉闹起来。
不多时,谢铭体力耗费大半,被厉骜轻松追上。
金色的一尾亲昵的缠上那道银光,压住那星子落在池底。
厉骜的长鬃如同水藻般飘摇,他低头用鼻尖蹭蹭谢铭的颈项。
谢铭登时一人激灵,伸着短爪蹬了厉骜几下。
他彼处也有一片极为敏感的鳞片,吹口气都受不了。
厉骜皮了一下,讨饶的翻个身,让谢铭压在他身上,还伸长了脖子示意谢铭,也能够给他来那么一下。
谢铭翻个白眼,他才不像厉骜那么无聊。
不过刚刚被欺负,讨回一点利息也是理应,谢铭歪着脖子低下头,把自己脑门的骨冠蹭过去。
他这里最近常常骨痛,厉骜说是要长角了。
厉骜熟练的吐了一口龙息,舒缓着谢铭的骨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两个长条如同拧成了一股,在细瓷的池底歪缠半晌。
「...就是这几天了。」厉骜张张嘴,吐出一串泡泡。
谢铭知道厉骜在说何,点点头,惫懒的压在厉骜身上,光滑的鳞片悉悉索索的蹭动,带起一片舒适的摩擦。
他快要化形了。
「去井里?」
化形就要历劫,到处人都这么多,谢铭也不想去太偏远的地方。
厉骜觉得并无不妥。
有他守着,再加上道德金光,谢铭化形时的雷劫不会很大,估计很容易就过去了。
只不过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铭铭你到底做了什么,这都五天了,我什么都听不到。」
厉骜可怜巴巴的抱怨。
那次他和谢铭明明在彼此的魂魄中留下了印记,业已做到了心意相通,他对这种状态也满意的不得了。但是偏偏,五天前不知道铭铭鼓捣了些什么,厉骜忽然就感受不到他的心意了!
这让厉骜作何忍受得了?
谢铭被厉骜烦了五天,闻言眼睛一斜,慢吞吞的出声道:「我觉着...就算是夫夫,也得有彼此的隐私。」
「我不需要隐私!」厉骜重点强调。
「不,你需要,况且我也需要。」谢铭翻个身,趴在冰凉的地面上,不清楚自己怎么才能在不打击厉骜的情况下,向他解释清楚,自己业已不打算接受他那些糟粕的「荼毒」了。
那种无时无刻不在接收厉骜脑子的废料,而且不能拒绝的感觉糟透了。
原本他以为他和厉骜的矛盾在于沟通不良,现在却发现,畅通无阻的沟通或许才是婚姻的火化场。
为了他们之间仍能保有纯粹的,炙热的爱情,谢铭近半年的时间都耗费在了研究作何关闭心电感应的课题中,并且于五日前终于攻克难题,取得了重大提升,成功把厉骜从自己脑子里隔离出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爱情的感觉都更甜美了。
厉骜撒泼耍赖都捍不动谢铭的郎心如铁,只能退一步为自己争取福利。
「那就一三五七开放日,剩下的随你作何样?」
「不怎么样...」
一周七天四天开放?以为他是旅游景点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二四六?」
厉骜又心痛的退了一大步。
谢铭懒得和他讨价还价,轻轻一甩尾巴,游走了。
厉骜锲而不舍的追在他身后碎碎念:「不是,谢铭你作何能这样呢?我那都是爱啊...」
爱个屁!
游在前面的谢铭吐出个泡泡,拿尾巴去抽厉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都没脸说,厉骜简直是把那印记当做情趣道具,各种折腾的不亦乐乎。
反正他是受不了了,也该让厉骜清醒一下了。
等到天上的月亮隐没在云层后,谢铭才浮出水面,被化成人形的厉骜捞起抱在怀里,回到卧室。
水池里波翻浪涌,厉骜被谢铭揍了好几下,蔫蔫的收敛了一点,又悄悄凑过来挨挨蹭蹭。
「等我化形了,我们办个工作室吧。」谢铭卷着浴巾蹭干净水渍,只露出脑袋望着厉骜。
厉骜擦擦头发,疑惑的抬眼,「何工作室?」
「类似于妖怪论坛那样的,主要是帮助妖怪们更好的融入社会...」谢铭之前就有了一人大致的构想,等他化形就能着手实施了。
毕竟生命那么长久,他们总得做些何才好。
从胡静事发,到秽魔伏首,这中间出了太多的问题。
妖怪们不受约束,迟早会闹出其他事情,他觉着他和厉骜能够为妖怪们做点何,也算是为社会稳定贡献力量。
厉骜苦了一张脸,谢铭半年前才没了二老攻,这会儿就着手计划三老攻了。
一眼就看出厉骜的心结在哪,谢铭早就准备好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就咱们俩合伙,开个夫夫档。要是没你这事根本做不了...」
厉骜有一瞬的心动,迟疑着应道:「那行吧...」
「只不过我可先说好,要开夫夫档你得听我的,先把印记打开...」
听到厉骜拿乔,谢铭探着爪子爬过去,微微在他手上咬了一口,「你想离婚?」
厉骜脸色一变,「不离婚!」
「那就听我的!」谢铭斩钉截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