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私心

佛殿庄严肃穆。风动，经幡动。

视线中，洛襄英挺的轮廓下，一双沉静的眼无言地凝望着她。

朝露抬首，目光顺着一缕垂坠的经幡落在那张冷冽的脸上。

他向来如此，想要扶她却也从不逾矩，必要借助器物，隔开二人。

前世，她一贯厌恨极了这施舍般悲悯的目光。

所以最后一夜，她正是利用了他的悲悯，用力骗了他一回，将神明拉下神坛，与她一同堕落，沉沦欲海。

他的悲悯，像是一面透亮的镜子，照出她的狼狈，她的无耻，她的不堪。

可她因此番恶行，往后余生忆及他的眼，如受千刀万剐。

今生，她有前世之鉴，算准了他的心性，仍是要一步步利用他。

先以乌兹王位试探，见他不允，再以腿伤示弱，与他纠缠。其中每一步都是她设计好的套路陷阱，要引他悲悯，引他怜惜，心甘情愿地救她。

唯独，痛是真的，情也是诚的，只是目的不纯。

五分攻心算计，五分真情流露，无限逼真。

她如此恶劣，终究还是那不择手段的恶人。

朝露眸光下垂，落在经幡上的那两手。骨节上有薄薄的一层茧，是日夜手持念珠诵经所留下的痕迹。

她想到昨夜，他因她杀人还为她诵经消了业障。

朝露心中酸楚，赌气拂开他递上的经幡，死死抿着唇道：

「我才不要你可怜我。」

「污泥能生莲花。」

他清越而又淳厚的声音响起。

经幡又递到她面前，男人修长匀称的手指落在经幡边缘的镶绣。

底下是翻涌的泥海波涛，烟波之上，一株纯净的莲，细茎如玉，亭亭生长，含苞待放，瓣尖灼灼的红，如有暗香盈盈。

他凝望着她，轻声道：

「莲者，生时虽处于浊水，而可清净无所染。如人，虽处泥淖，亦可如莲华自生，无垢无尘。」

朝露微微一怔。

莲，乃佛国至高至洁的宝花。其花庄重，香馥长远；不枝不蔓，无挂无碍。莲花之根永恒不枯不死，来年又发生，象征人死而魂灵不灭，不断于轮回海中往生，求脱彼岸。

如她这般两手血腥，满腹算计之人，也可被他比作佛国最为圣洁的莲花？

朝露摇头叹息，唇角翘了翘，像是讽他，又像是在暗自自嘲。

当真是双目空空，不染红尘的佛子。

「佛子高高在上，不染凡尘，怎知深处泥淖之苦？」她冷淡地回道，「我等凡夫俗子，就算谛听佛陀亲传佛音都如于事无补，不牢佛子费心。」

朝露转过身，扶着佛龛想要自己霍然起身来。跌坐已久的腿脚甚是无力，竟生了麻意，她一个趔趄，往前跌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稳稳接住，扶起，又很快抽离。玉白的僧袍在她指间如流水般拂过，男人清寂而坚定的嗓音落入她耳畔：

「我有我的泥淖。」

「折骨摧心之痛，烈火焚烧之苦，我亦有体会。」

朝露抬眸。她没不由得想到，方才她随口嘲讽他的反问会得到他的回应。

「如女施主昨夜所见。我身患隐疾，每逢月圆之夜，必要发病。发作之时，浑身亦如烈火焚身，其苦难耐，梦魇不断，有损修行，月月如此……」

「师兄！」愣神许久的缘起忽然惊呼起来，打断了他。

如此事关一生的秘密，如何能随意告之此物不怀好意的妖女。若是被有心之人传出去，佛子这一弱点定会被世人攻讦，更甚会身败名裂，一蹶不起。

缘起急得直跺脚，恨不能上前制止他。

「无妨。」洛襄声色从容，继续道，「她既已看见，与其任由她妄加揣测，不如我如实告之。」

「此疾，便是我的泥淖，命中有此一劫。」

「我亦是凡人，同你一般。唯有苦修精进，断绝恶念，方可证得菩提果，如莲生于泥淖，秽自去除，清净自在。」

他的声线并无波澜，静水流深，却如惊涛骇浪从洛朝露的心头掠过。

完美圣洁的佛子，竟也深处泥淖，为此痛苦不堪。如此可使得佛门动荡，与他荣辱相关的惊天秘密，他竟如此坦诚，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只是为了慰勉于她。

可即便他一番安慰她的言语实在真挚动人，朝露始终没有忘记此来谈判的目的。

他温热的怀抱近在跟前，淡淡的旃檀香息刹那间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闻到他熟悉的力场，数日来，朝露一直强忍着，此时终究鼻尖发涩，痛哭出声，落下泪来：

「襄哥哥，我做不了莲花了，乌兹王庭的泥淖太深了……他们都欺负我，欺负我没了父王，欺负我母亲无能，欺负我三哥不在……」

洛襄默默听着，没有作声。

分明是锦绣堆里长大的金枝玉叶，记忆中乌兹耀眼的皎皎明珠，一朝被迫面对家破人亡，还为此成了伤残之躯。

待她站稳，他登时松开了手。他不习惯与她触碰，那股陌生却又熟悉的香息令他无端怔忪。

却被她拽住了臂弯。几息后，他只觉袖上濡湿一片。

一刻前还如此骄纵蛮横的少女，此时在他怀中泪如雨下，像是一片无依无靠的落叶，凋零风中，落入他怀。

洛襄有几分无措，轻叹一口气，用极轻的、几近不可闻的声线道：

「别哭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岂料他话音刚落，她倒是哭得却愈发厉害，大滴大滴温湿的泪水汹涌而出，透过僧袍，渗入他的体肤。

洛襄抬手，想要轻拍她哭得一颤一颤的肩，手指刚伸出，便收拢起来，缓缓置于。

他只郑重地道了一句：

「你父王于我，有养育之恩。今日你父兄不在，我暂代兄长之责，护你周全，送你出城，与你三哥相见。」

朝露擦去眼泪，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抽噎一声道：

「襄哥哥，你这是答应了吗？」

洛襄背对着她在案前敛袍落座，道：

「当务之急，我会动用城外僧众帮你找到你三哥，送你出乌兹王庭。」

朝露垂头。只要暂时借助佛子的力量，逃出乌兹王庭，也算迈出求生的一大步。其余算计，之后再可徐徐图之。

洛襄拣起一小张黄麻纸，写下寥寥数语，将她写好的王庭布防图一并折起来封入函中，回身道：

「此乃我亲笔手书，盖有我的印信。今日我座下僧人会入王庭为你父王作超度法事，我等困于佛殿不得出，烦请你将此信交予他。」

朝露抬手接过，想要抽走信函之时他却未有放手。

她一怔，抬眸，对上他清冽的眼，像是一汪深潭，望不见一丝波纹。

听他一字字道：

「此计凶险，若有不慎，你求自保即可。切记。」

待她茫然点头应下，他才松开了信函，缓声道：

「去吧。」

朝露收好信函，捻着鬓边垂落的一绺辫子，绕在指尖打转，心思在另一件事上。

俄而，她眨了眨眼，又故技重施，身子一软，半倚在佛龛上，颤声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襄哥哥，我脚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入夜就疼得睡不着……在伤好之前，想要夜夜与哥哥同住，听哥哥诵经才能好……」

她还要与叔父装模作样勾引佛子，不得不用此计打个掩护，让洛须靡负责看守的人都看到二人同住同行，免得他疑心再起。

「这作何行？」一旁的缘起闻言清醒过来，「腾」地起身，又惊又气，面色发白，道，「师兄，这绝对不行！」

洛襄淡淡看了一眼缘起，示意他过去，未言可或不可。

小沙弥缘领命走过去，听洛襄与他耳语几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之后，缘起「蹬蹬」地跑过来，瘪着嘴扶起她往外走去，一面还十分不满地小声念叨道：

「我师兄又不是医官，你跟着他伤也好不了的。」

朝露不说话，在心里回一句「要你管。」

二人来到殿外庑廊，缘起看四下无人，便将一个瓷瓶塞到朝露手里，道：

「喏，你依稀记得擦伤药。」

她接过瓷瓶，望见上面细腻地镌刻着一道甚是特别的莲纹。她心下一动，问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师兄让你给我的？」

出家人不可诳语，小沙弥缘起不肯承认，也不否认道：

「这伤药是我自己调的，里面有珍稀草药，什么擦伤烫伤都能治的。」

朝露打开瓷瓶，在腕上试了试药。

确有一股奇异的清香，十分浓郁却不刺鼻，直往人鼻尖钻。

「咦，你有那么好心？」朝露用他说过的话反问他。

「哎，你，我……」缘起用小粗指擦了擦鼻头，在一旁绞着两手，吞吞吐吐道，「我，我给你送了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朝露睨了他一眼，道：

「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说吧，什么事？」

「昨夜师兄犯病的事，你不可告诉任何人。」小沙弥出手指，指了指天上和低下，神神秘秘地出声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朝露沉吟不一会，随即追问道：

「这到底是何疾病，如此古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师尊说是何心魔深种，前世因缘，今生证劫……我也不懂。」小沙弥摊了摊手，道，「总之，你需得守口如瓶。若是让别人清楚了，他们会把师兄当成怪物。这样，他就做不成佛子了，他本来再过两年就要受封了。」

她忆及昨夜，白日里光风霁月的佛子，在灯烛全灭之后竟有如恶鬼罗刹。谁能不由得想到，佛子竟有这等隐疾，无怪乎要保密。

可她分明依稀记得，前世的洛襄，并无此急症，也不会无故发病。

今生，究竟有什么改变了呢？

朝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

缘起见她神情随意，一张娃娃脸理直气壮，振振有词道：

「不行，你发誓。」

朝露觉着好笑，还是指天为誓道：

「我洛朝露愿为缘起小师傅守一辈子誓言，永不泄秘，否则死后下无间地狱。行了吧？」

缘起听后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

回到佛殿之时，缘起见洛襄已在案前如常翻译佛经。他身段直挺，一丝不苟。那双握书卷，执狼毫的手，在经卷中来回游走，不疾不徐。

好似方才那一出闹剧只不过蜻蜓点水，未经他心底。

缘起面有难色，犹疑着小声嘀咕：

「师兄，我知你慈悲为怀，可是她尽管可怜，我总觉得她不是何好人。你在乌兹王庭，本就是危险重重，何必要多此一举帮她呢？」

这一回，不同于前夜在宴上从洛须靡手中救下舞姬，洛襄没有以「救世渡人」云云来解释，只是沉默。

只因，佛前不可妄言，而他，藏了一份私心。

他身患隐疾，每每淫靡梦魇缠身，周遭一切混沌，缠绵之际，看不见那女子的容貌身形，只曾窥见一抹雪峦上的红痣，清晰至极。

自昨日她入佛殿，他无意中注意到她褪衣之后，他似乎看到了极为相似的轮廓。一枚莲瓣状的红痣，在她身上若隐若现。

只一眼，转瞬即逝，恍若只是一道只存于他脑海中的幻觉。

没有缘由地，她的一颦一笑，与他幻觉里的那女影交织在一起。

他抱有一线渺茫的希冀，从她的身上，或许能找到他隐疾的根源。

即便，那就意味着，她，便是那个预言里所说的，他此生要渡的劫难，佛陀设下的考验。

洛襄双眼垂下，黑沉沉的眸光，如同在凝视一座一望无涯的深渊。

那枚红痣所处隐秘，他是佛弟子，不可妄见，妄动。

但他想要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