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贫瘠

之所以，威廉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想要去做这样的事情，并不是随随便便就下了打定主意的。

这主要来源于前几天，他从黑森林赶了回来之后，陪着伊丽丝公主殿下闲逛时候发生的事情。

在乡间小路上出了几步之后，威廉就觉得有些后悔了。这个后悔，并不单单是只因夏日的太阳晒在身上，让他觉着不舒服。也不单单是因为伊丽丝公主殿下穿的比较清凉，他害怕这个被别人看去了占便宜。

他觉着不舒服，更多地原因还是只因，城堡之外实在是没什么景色能够看——甚至可以说，看了这些东西之后，比不看的时候心情更沉重。

从赫里福德城堡往外看过去。天是淡蓝色的，太阳是黯淡无光的，田野是绿色与枯黄色交杂在一起的。这与威廉印象中，想当然的草木葱茏，野趣十足的景象有着很大的差别。而从城堡出了去之后，就进了看，威廉就愈发的感觉到了情况的严重。

城堡外围被平整过了的土地，士兵们的训练场，还有城堡下的集市不算。周边的一圈士兵们的营房与军队家属的居住区也不算。在走出了几步路之后，四周的景色就变得糟糕而难看。

事实上，对这件事，威廉还是有着一点儿心理准备的。他原本业已做好了准备，会看到一人不作何样的场面了。毕竟此物世界的生产力水平，跟地球的欧洲中世纪差不多。

不过现实比他的心理准备还要糟糕。在威廉的眼里，赫里福德男爵领的糟糕业已脱离了「程度」这个档次，提升到「境界」这种等级了。

走在人踩出来的泥土路上，威廉望着周围的田地。田地里的土地是龟裂的，仿佛龟甲的纹路一样。麦子半枯不黄，软趴趴的半躺在田地里。路边的树叶也都耷拉了下来。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够生长的很好地，只有各种生命力顽强，但却没办法填饱人的肚子的杂草。

「威廉，咱们回去吧？」在威廉旁边，伊丽丝公主对他说：「这个地方实在是没有何好看的。」

威廉摇头叹息，随后转头看向一旁，陪着他和伊丽丝公主一齐出来的管家，问道：「今年是遇到旱灾了么？土地作何都是这样的？」

「每一年都是这样的。」管家福德虽然不清楚，自家少爷作何就忽然对这个感兴趣了。但是还是耐心的回答着：「领地的气候就是这样。也不能说是灾不灾害的。」

「每一年都是这样？」威廉听了这话吓了一跳，紧接着回忆了一下——之前的旧版威廉，对这个完全不感兴趣，以至于自己的记忆里面，对此物竟然没何准信儿。然而，借助一些客观的线索，威廉还是知道了真相——管家福德说的是实话，并没有骗他。自然了，实际上对方骗他也没有好处。全然不必要。

这么一想，威廉就觉着很不甘心，他接着问：「难道就没有何办法吗？」

「哪有何办法。」管家接着摇头，之后指向了不远处。

彼处有两个农人，他们被太阳晒得皮肤发黑，手上，脸上皱纹堆累，穿着破破烂烂，都没办法打补丁的衣服，一人提着两个水桶，摇摇晃晃的向着田地里走，然后用小盆舀出桶里的水，一点点的把水浇到每一株麦子上。

农人的动作很细心，走路的时候也很小心。唯恐踩到了麦杆。他一点点一株株的给麦子浇水，就好像这些半青半黄的麦子是何宝贝一样。看了这一幕，威廉只觉着心里面不是滋味。

「这么浇水作何能行啊……」威廉忍不住这么说，同时就感到有人拽自己的袖子。转过头去，就注意到是一脸不舒服的表情的伊丽丝公主：

「我们回去吧。」伊丽丝说：「我不想看此物东西。」

「等一下。」威廉抱歉似的冲她笑了笑。他也清楚，在陪着一位公主的情况下，不应该纠结这些事情。然而要是不弄清楚这些事情的话，他就会觉着不安心。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威廉皱了皱眉。只因觉醒了力量种子，因而提升的五感让他听到了有哗哗的流水声：

「有流水的声音，水流理应距离不远，为何不修一条水渠，把河水引过来呢？」

「这附近是有一条小溪」管家福德耐心的解释说：

「可是中间隔着一座小丘，要修水渠的话，就要把那座小丘给挖开来，工程量实在是太大，领地内没办法组织起那么多的人手。」

「哦……」威廉微微颔首。之后接着说：「领地内的田地都是这样么？」

「此物……实在是……」管家摇了摇头：

「主人所拥有的庄园里，有一处就在河边，还算是方便。然而其他绝大多数的土地都不太好。有的是灌溉不太方便，而适合灌溉的土地又太贫瘠。长不出什么东西。」

「领地内就没有方便灌溉，土壤肥沃的地方吗？」威廉忍不住问：「不能开发新的田产吗？」

「实在是很困难。」管家接着摇头：「城堡周围还好些许，有老爷和他的卫队坐镇。还有其他几位骑士先生帮忙。是以还算是安全。然而再远一点就不行了。到处都是地精，豺狼人，兽人和半人马怪物，还有强盗和流民。太危险了。根本不可能开发。

而男爵阁下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去镇压更大的领地。事实上，以卫队现在的规模来说，能护卫住这么大的领地已经很勉强了。卫队长康斯坦丁先生经常会向老爷提意见，希望能缩小巡逻和管辖的范围。只不过老爷都没有答应。」

「作何会不扩充队伍呢？」威廉忍不住接着问。不过紧接着，他就清楚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因为没有钱啊，少爷。」

果真，管家福德脸上的笑容大了一圈儿，随后言简意赅的回答了威廉……

是啊，看赫里福德男爵领的此物样子，能照顾现在这么些人就相当不错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款去扩充军队呢？

没有多余的钱款扩充军队，就不能向外扩张，开垦更多土地。不能开垦更多土地就只能维持原有的财政水平。也就没有多余财物款扩充军队。

赫里福德男爵领的经济，军事，民生等等诸多问题就这样形成了一人恶性循环。此物怪圈将领内的领民与贵族们一齐装了进去，一齐沉沦。这种状况并不是个例，而是整个公国，乃至整个王国，整个旧世界的通例。

除了极少数极个别的特例之外，整个旧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生活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之中，不能自拔。科技与生活水平处于停滞状态。蒙昧无知，愚蠢，困苦。人间即是地狱，众生皆苦。

「这就是所谓的，黑暗的中世纪啊……」威廉一时间有些恍惚，站在原地愣愣的出神。与此这时，那两个提着水桶的农人看到了威廉他们三个。愣了一下之后，就连忙跪倒在了地面，亲吻着威廉的鞋印。

「快点起来吧。你们还要做农活，不用太在乎我们。」威廉之前从没有被别人这么对待过，只觉着浑身都不舒服。便，他尽量用和缓的声音对这两个农人说，要他们起来。然而他们却好像没听懂一样，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威廉，不知所措。

「少爷要你们快点走了，不要打扰了少爷，你们没听到吗？」

这之后，在管家福德的一声怒吼之后，两个农人才忙不迭的站了起来，随后拎着水桶忙不迭的走了。

「少爷，您是贵族，不必要对这些平民太过和气。这有损于赫里福德家族的威严和荣誉。」

在这之后，管家福德稍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郑重其事的对威廉说出了这样的话。

「啊……嗯……哦。」威廉闻所未闻。他的眼前满是那两个农人卑微的，可怜的，迷茫况且恐惧的脸。这是他亲眼见过的，最惨的，最可怜的两个人。威廉觉着他在上辈子见过的乞丐，活着的都要比他们好。如果非要找跟他们同等水平的人的话，就必须去非洲，去印度或者去阿拉伯地区。

而像是这样卑微的可怜人，在他的领地面足有七、八千个。在整个旧世界范围内，很可能拥有几千万，甚至上亿。

他们的可怜不单单是他们物质上的贫瘠。更是精神上的。深刻的刻在了他们的骨头上，渗入了骨髓之中。

他们不像是威廉前世那样，生活在远远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生活在电视屏幕和电子设备的因特网上面。他们实实在在，就生活在威廉身边，一抬头就能看得到。躲只不过去，也没办法装作看不见。

威廉忽然觉着很恶心，眩晕感也加重了许多。头昏脑涨的他紧接着就倒了下去，然后张开嘴就吐了出来。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管家福德惊慌失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威廉闻所未闻，吐得昏天黑地的。头也越来越痛。然而一人声音，一人念头，一人想法，一人概念却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明显。

他定要要做些何。他必须要改变这一切。因为他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况且作为赫里福德男爵爵位和领地的继承人，他同样责任去改变这一切。

「我没事，只是微微有点，有点晕。」威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紧接着就被吓得够呛的伊丽丝公主抱了住。她掏出手绢来擦了擦威廉的嘴角，随后从管家彼处接过了水袋，打开递了过来：

「漱漱口吧，威廉。我们现在就回去。」

「嗯。」威廉点点头。漱口，管家的水袋里好像加了薄荷，味道非常不错，漱口之后，他又喝了两口。之后就感觉清醒了不少。然后，他就被伊丽丝公主搀扶着，向着城堡的方向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