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背后的目光

赵德秀虽顶着殿前军副兵马使的头衔，但不出所料，报到当日便受到了「特殊关照」。

一名面色冷淡的参军直接打发他去了殿前军下属的巡检司。

这巡检司名头听着还行，实则干的是与汴梁府衙役无异的差事，负责街面巡逻，也是最无前程的所在。

他手下仅分得二十名老弱步卒，与其说是副兵马使，不如说是个带着差役的班头。

便，赵德秀领着十好几个无精打采的兵卒，大摇大摆地在街市间穿梭。

他时而驻足观看杂耍，时而与摊贩闲聊几句，时而对遇到的纠纷插科打诨，看似浑噩度日，实则真的是在混日子。

就在赵德秀被「发配」的同时，龙骧军那边的韩肖，也被「恰到好处」地调去看守后宫一处相对偏僻的宫门。

时值盛夏，韩肖穿着一身厚重的甲胄，怀抱一杆长枪，如同泥塑木雕般，直挺挺地站立在「指定」的位置上。

内衬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不断滑落。

韩肖本是读书人，何曾受过这等军中苦楚？

只觉着双腿发软，头晕目眩。

他并不清楚，就在宫门内不极远处，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之后，正有两双双眸悄悄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长公主柴宁儿费力地挪动着自己肥硕的身躯，「小心翼翼」地藏在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朝着宫门方向张望。

她眯着那双被脸颊肥肉挤得只剩细缝的双眸，努力在几个守门军士中辨认着：「……哪个是韩肖？快指给本公主看！」

身旁的宫女早连忙踮起脚尖，伸手朝着那被孤立的禁军说：「殿下，您看那边，那个站在日头底下，脸色最白的，就是韩公子！」

柴宁儿尽管双眸「小」，但视力却极佳。

她顺着宫女手指的方向，一眼就注意到了「特立独行」的韩肖。

只见他面容清秀，皮肤白皙，有着与周围赳赳武夫截然不同的文弱书卷气。

「哎哟，不错哦！」

柴宁儿眼睛微微一亮，低声自语，胖乎乎的面上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真白啊！模样也生得俊俏……就是这一身禁军打扮，望着有些……有些格格不入。」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话本里那些「落难公子」的形象，觉着眼前的韩肖，竟有几分相似。

「不错，不错！长得的确讨人喜欢！」她越看越觉着满意，忍不住又夸了一句。

一旁的宫女见状，心中暗喜，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是啊，殿下！奴婢早就说了，韩公子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这满汴梁城的年少才俊，也只有这等俊朗如玉的君子，才能配得上殿下您的尊贵与风华呢！」

柴宁儿闻言，心中更是欢喜，竟生出几分少女般的羞涩来。

只可惜，她这「羞涩」的模样，因着过于庞大的身躯和挤作一团的五官，看起来着实有些……怪异。

自这天起，在接下来的十多天里，每日韩肖当值之时，都会有一双隐藏在树后的细长双眸注视着他……

一颗扭曲的「芳心」，正在悄然萌动。

这一日，柴荣处理完繁重的国事，将堆积如山的奏章批阅完毕，感到一阵沉沉地的疲惫袭来。

他靠在宽大冰冷的龙椅上，闭上双眼。

人年纪渐长，对于子女的依恋似乎也更深了些，尤其是对此物失而复得的女儿。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宁儿那丫头，最近在忙些什么？仿佛有日子没来给朕问安了。」

作为皇帝身旁最得用的太监，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耳聪目明，心思玲珑，决不能让皇帝的问话落在地上。

太监闻言，立刻微微躬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回陛下的话，长公主殿下近来……像是心情甚好，据别院的宫人说，殿下近来常在房中……学习女红呢。」

「哦？」柴荣果然睁开了双眸，面上露出震惊之色，「朕的闺女……竟然静下心来学女红了？这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太监笑容更深，压低了些声音道：「奴婢听闻……殿下似乎是……有了心上人，这才转了性子。」

「心上人？」柴荣的惊讶更甚，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是谁？宁儿看上谁了？」

「此物……奴婢不敢妄加揣测。」太监连忙低下头，一副谨守本分的模样。

柴荣看了他一眼，对于他这个滴水不漏的回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做奴婢的，就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挥了挥手，没有再追问，但心中却存下了这个疑问。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柴荣处理政务稍歇，想起女儿，便信步来到了长公主别院。

刚到院门，便有机灵的宫女飞奔进去禀报。

「殿下，殿下！陛下……陛下来了！」

此刻正屋内对着满桌点心大快朵颐的柴宁儿一听，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拍掉手上的点心碎屑，连嘴角的油光都来不及擦，便挪动着她那沉重的身躯，急匆匆地向外「移动」。

「儿臣参见父皇！」柴宁儿来到门前，气喘吁吁地作势要行礼。

柴荣望着她那圆滚滚的身子和嘴角的残渣，语气中充满了宠溺：「好了好了，不必多礼。宁儿，最近怎得都不去看父皇了？还要朕亲自跑来看你。」

柴宁儿顺势直起身，走到柴荣身旁，极为自然地抱住他的一条胳膊，像小时候一样摇晃着，撒娇道：「父皇……儿臣最近……最近在忙嘛。」

柴荣被她晃得心情愉悦，指着她的嘴角笑言：「忙？忙何呢？瞧你这嘴，偷吃也不知道擦干净。」

两人说笑着迈入正厅坐下，宫人随即奉上香茗。

柴荣呷了一口茶，温和地追问道：「现在能够跟父皇说说，到底在忙何大事了？」

柴宁儿扭捏了一下，胖乎乎的手指绞着衣带，声音比蚊子也大不了多少：「儿臣……儿臣在学女红呢……」

柴荣装作不知的问：「朕的宁儿竟然学起女红来了？这可真是……快跟父皇说实话，是不是……有心上人了？不然好端端的，学此物做什么？」

这话仿佛说中了柴宁儿的心事，她那张肉呼呼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更是坐实了柴荣的猜测。

柴荣心中好奇更甚，追问道：「来来来，跟朕说说，到底是哪家的儿郎如此有幸，能被朕的宝贝闺女看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柴宁儿低着头：「儿臣……儿臣听闻……韩通韩大人之子韩肖，为人……一表人才，饱读诗书……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她将平日里宫女在她耳边吹风的话，几乎原样复述了出来。

「何？！」柴荣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惊愕地脱口而出，「你看上韩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