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县,书河镇。
这个地方跟丰禾县青山镇,隔了一座山。
沿着官道,绕过这座山,就到了曲江县。
要是不是马车翻进了沟里,那么天黑之前,就能到书河镇的客栈落脚。
但因为马车翻进了沟里,耽搁了一会儿,天色已晚,又下起了轻风细雨,道路泥泞,今夜怕是到不了书河镇的客栈。
而在前方,遥见山上,一条溪涧蜿蜒而下,宛如白蛟!
溪涧左侧不远,有一座小庙。
像是刚修缮过,挂着红绸,贴着对联,色泽鲜艳。
香炉里还有残留的燃香火烛。
庙前的金箔纸灰,也还未有彻底散去。
「你这魂不守舍的,车都翻沟里了,想着何呢?」陆万亲自驾车,斜了白猿一眼,深感无可奈何。
「左使,俺错啦……」白猿浑身笼罩黑袍,清楚自己犯了错,语气怯弱。
「换个称呼吧,你这山里口音,听着像作死。」陆万揉了揉眉头,感叹道:「在外边也别喊掌教老爷了,直接叫老爷就好。」
「好咧,老爷。」白猿这样说了一声,又道:「前面这庙,看来平常香火不错呀……咱们不如在这儿歇息吧?」
「这是新修的庙宇,想必里边有神,刚受了供奉。」陆万微微摇头,出声道:「这种地方上的草头神,往往是朝廷的眼线,没必要产生交集,绕过去就好。」
「草头神?」白猿有些茫然。
「大乾王朝疆域之内,各地皆有官府,任命官员,来管辖地方事务。」
陆万语气平静,出声道:「而同时各地村镇,以香火供奉神灵,凡是朝廷认可的,即为正神!其实在修行者眼中,这些草头神的地位,等同于朝廷命官!」
「既然是朝廷敕封的正神,老爷为何又叫做草头神?」白猿又不由得问道。
「因为承冥天师府认为,神灵受封于天,大乾王朝不具备封神的资格。」
「况且这种所谓敕封神灵的方式,跟道门的‘授符’之术,极为相近!」
陆万缓缓说道:「是以……在正统的道门修行者眼中,这都不能算是‘神’!但承冥天师府大概是给朝廷一个面子,所以称作草头神,好歹沾了个‘神’名!」
白猿闻言,顿时恍然。
承冥天师府,被誉为大乾王朝道门祖庭,所以绝大多数修行者,还是随了承冥天师府的称呼。
但下一刻,白猿心中又升起了疑惑。
「那受封的神灵,都是修行者吗?」
「有一部分,生前行善积德,以致于民心所向,死后得百姓爱戴,立庙供奉,又得朝廷认可,予以记册,便录为正神!」
「那另一部分呢?」
「是如你这样的妖。」
「啊?」白猿显然不识门道,万分震惊:「妖也能封神?」
「大乾律法,妖类若不为祸,品性尚可,道行不差,前来拜请当地官员,经过查验,可以上报朝廷,请求册封。」
「那就跟我,想要得到老爷授符,是一个道理?」白猿若有所思。
「不错,但授符之后,你就是我玄天观门下。」陆万继续出声道:「而朝廷册封,则是一方神灵!只只不过,当地神灵,往往有着监察当地诸事,庇护百姓的职责。」
「这么说来,山里的小妖们,也能来当个神官?」白猿跟前一亮,像是想起了它的小伙伴们。
「像你这样的小妖,多半是出了了大山,还没走到县衙,就被打死了。」陆万语气平静,出声道:「想要得到朝廷赐封,往往是道基境,甚至是铸鼎层次的大妖……」
「看来小妖怪,到哪里都不好活呀。」白猿叹了声。
「其实人世间的小人物,又哪里容易活呢?」
陆万这般说来,叹了一声,又道:「我记得典籍上记载过,大乾开国之时,曾清扫魑魅魍魉,杀绝妖魔鬼怪。」
「毕竟山野林间,常有飞禽走兽,开得灵智,成为妖类,是杀不尽的……」
「而且许多妖类,避过当年清剿大祸之后,深藏山林,等修行大成,便作乱人间,报复昔年仇怨!」
「到了后来,为彻底解决妖类之事,经过诸般商议,才有朝廷封神之举!」
他说到这里,吐出口气,道:「时至今日,大乾境内,各方地域,各路神灵,数量甚多,自成体系……在多年以来,基本已是旧神提携新神了。」
「过往朝廷封神,以‘品性’来作为重要考核方向,但如今……被敕封的新神,往往是旧神的同族、朝廷高官的后人、甚至还有‘买神位’的!」
「而今大乾神道,良莠不齐,善恶难辨。」
随着陆万的声线落下,白猿摸着脑袋,咕哝了一声。
「长见识了。」
它连忙叩谢老爷教导,但抬起头来,又不由得抓耳挠腮,问道:「那我作何在丰禾县,不曾见过草头神?」
「只因丰禾县,有玄天观。」
陆万应道:「玄天观的历代观主,皆为炼神境,世间上层的大修行者!就算是朝廷,也会给予玄天观,最基本的尊重……」
「比如承冥天师府,乃是大乾朝廷道门祖庭,他所在的承天域,也没有这些所谓的山神土地!」
「甚至,就连地方官府,对于官员的任命,都由承冥天师府来举荐,最终由居住在神都的大乾皇帝,亲自批阅。」
这一人一猿,驾着马车,经过官道,眼看不到二百步,就要路过那神庙。
避免节外生枝,陆万也不再说话。
但就在这时,却听得神庙当中,传来一人声线传来。
「区区炼气境,路经庙前而不拜,是瞧不起神灵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陆万怔了一下,偏头转头看向了神庙。
神庙依然沉寂无声,像是等着这一人一猿,三跪九叩,入庙烧香。
而就在此时,陆万却听脑海之中,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这个地方虽是曲江县,然而位于跟丰禾县的交界处!」
「在这里建立庙宇,是不给咱们玄天观面子!」
「半途拦截,又是意在挑衅。」
白日里沉寂无声的师祖衍法道君,在入夜之后,像是才苏醒过来,语气颇是不满,说道:「小六,上去捣了这破庙!」
「……」
四祖脾气这么火爆的吗?
陆万隐约记得,玄天观的记载当中,历代祖师里边,四祖温文尔雅,平日里痴醉于各类典籍,钻研诸般功法及神通妙术,不善交际。
可你管这叫温文尔雅?
而且,师祖是不是忘了,玄天观的第六代掌教,目前只是一人平平无奇的炼气境小修士?
这才炼气境,你让我屠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