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地球末日

只要撤去以植物纤维作为唯一材料的整流罩，火伊人号生态艇从外型上看去，就是一艘普通游艇。就算它的白色身影被在近地轨道运行的人造卫星捕捉到，人们也不会深究它在太平洋里航行的企图，只会惊讶如此特殊的时期，作何会还有不怕死的人敢走了陆地往大海里钻，并且那肯定不是军舰，而只是一艘民用船只。

幸运的是，火伊人号尽管多次收起那张起多重作用的掩护罩，到目前为止也还未受过任何骚扰。韦德尔的推论是对的，只要保证不驶出公海海域，海歌就不会遇到麻烦。

成功已走了火伊人号去执行他的任务了，说明地球剩下的逃命时间已然不多，海歌也定要尽快行动起来。

他囫囵吞枣地吃完早饭，便匆匆登上四层甲板，吩咐AI系统卷起了封闭生态艇的整流罩。

当太平洋出现在跟前，海歌顿时觉得象坐上了旋转木马，起起伏伏的转动混淆了他的判断，他竟错觉船上的模拟地球是真实的，他从真实世界走进了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幻境。

大海的夜，黑得可真沉重。像是有意要与在南半球落地生根的日光较量，北半球的黑夜也不甘示弱地侵透进每一寸空气，结果黑暗好像产生了重量，不断从空中挤压着向下沉淀，于是海水浓成了墨汁，要是不是AI系统捕捞上来的海鱼身上的海水是透明的，海歌真要以为船是在浓墨中航行了。

其实越往北半球走，白昼持续的时间应该越长，但太阳异变引发的灾难打破了地球的老规矩，北极的极昼现象出现在南极，自然前提是南极仍然存在。而南极的极夜现象则永远滞留在了北极，南北极就这样交换了各自的专属特征。

船外很冷，借船舱里透出来的灯光，海歌能看见自己向外呼出的白气。尽管穿着棉衣，他还是裹上了用厚格子床单做的披风，扶着四层桥廊上冰冷的栏杆，默默向远方眺望。

冷空气使劲往鼻子里钻，他觉着仿佛给人拿一大块黑布罩住了脑袋，以至何都看不见，连呼吸也不太顺畅。若不是船在缓慢行驶时，推进器螺旋桨将波浪从船底推出去，船侧白色指示灯又将浪峰染成暗银色，他压根就感知不出头顶是天，脚下是海。

「如果继续朝北方极地走，火伊人号就很有可能会撞上从北冰洋飘来的冰块了吧？所以定要止步了，停止发动机的运转，依照航行手册上的说明架起助推火箭发射台，等待成功的通知。」

海歌这么想着，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口袋里装着一人小巧的双面显示通讯器。那是他唯一能与成功联系的工具。

不管往多远看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除非登上瞭望塔，用取代望远镜功能的落地玻璃铺展海图，景象才能真实起来。反正睁眼闭眼都一样，闭眼还能隐隐见到光芒呢，海歌索性就闭上眼，凭想象在脑海里勾勒地球上日升或日落时的美景。既然已脱离了密封环境，就总该找出一点人造地球生态圈里不存在的真实感吧。

根据航海日志推算日期，现在已接近2199年七月的月末。假如月亮还活着，它就应该打西方升起，落下时正好与初晨的阳光擦肩而过。

依稀记得小时候在狼窝生活时，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是以总有机会见到日出。

那些艰苦难熬的日子里，月末的黎明是最让他着迷的时刻—黑夜如浓墨凝结的冰巨人般冷漠孤傲，强大到无处不在的身躯却敌不过淡淡一缕柔光。柔光来自太阳，她用温暖的指尖撩拨冰巨人的胸膛，轻易刺破他的心口后便爆发出光芒。黑夜瞬间死去，躯干变得支离破碎后消融化尽，便太阳满意地露出了辉煌的真容……

每到那时，他遥望东方的眸子里都会充满崇敬，如同圣徒仰视天使从天堂飞出来，向人间播撒希望之光。

可现如今，海歌已无法再期盼曾经崇敬的庄严时刻了，韦德尔说过，按照公历年推算，2199年的8月，太阳氦闪就将爆发，爆发产生的巨力将猛烈轰击地球。地球如果不能在8月前成功脱离原有轨道离开太阳系，就将湮没在太阳大爆炸中，沦为一颗再也找不到任何生命迹象，哪怕是一株植物的死星。

「哎～」

海歌叹着气走了栏杆，顺着桥廊迈入驾驶舱，他想观察船尾推进器的推进情况。一路上他战战兢兢的，眼光不时投向东南方天际，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张望，仿佛真有谁在暗中监视他似的。

还好，直到推开驾驶舱的双层玻璃门迈入去，也没发现有白色光点莫名飞来并暴涌刺瞎人眼的烈光，操舵器安稳地保持着昨天摆放的角度，导航仪显示屏也仅显示几个必要的简单数据，就等主人用密码将它激活。

「决不能离开公海！」

海歌嘀咕着重复梦里的话，不自觉用一只手抹抹额头，竟抹下一把湿乎乎的冷汗。

实际上那句话，既不是来自梦境也不是他给自己写下的警句，而是来自韦德尔。

轰！

轰轰！

连续传来几声闷响，仿佛起自遥远海域的海底，又如鲨鱼般飞快潜游了很长距离，才传递到火伊人号上。

海歌知道，其实声线是从陆地面来的，不过是距他甚是遥远的陆地，确切说，正是北极极地。那里的战争进行了快十年，依然如火如荼难分胜负，唯一能终止战争的办法，就是地球毁灭。

从未有过的听到激烈的枪炮声时，海歌一颗心突突乱跳，就觉着那些激光炮弹甚至导弹不多时就要击中他的火伊人号。还好有成功在身旁安慰，不停告诉他根据声音传来的迅捷计算距离，陆地面的战争绝不可能波及他们所在的海域，他才渐渐放心。

十年过后，他对那沉闷的巨响已无动于衷，每每听到就只当是夏季下起了雷雨，雨云飘走后雷声就停息了，谁又会过度在意几声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