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应天轮（一）

次日早，霍青霖先一步到一楼餐厅用餐，注意到艾莎便问：「马科斯先生几时出发？」

艾莎还惦记着头天的事，注意到霍青霖很不自在，冷着脸出声道：「已经走了，难道霍先生不相信我吗？」

「只是关心一下。」霍青霖正和艾莎说着话，转眼看到阿枝聘聘婷婷地下楼来，便想走。

不料艾莎也看到阿枝，忽然一改方才的冷淡，含笑拉住霍青霖，热情地出声道：「霍先生放心好了，我们是故友，我也清楚霍先生担心我和老师，只不过应天轮是英国最大最豪华的商船，老师的安全绝对能够保证。」

阿枝迈入餐厅，幽幽地抛来一双白眼，向另一人方向去。

霍青霖出声道：「那就好。」

他多少有些心不在焉，这被艾莎看在眼里。

上海小姐，谢家的女儿，马科斯的高徒，若说追求她的公子哥儿们从中国排到德国，也不算极其夸张。报纸上说她是男人的宠儿，女人的公敌，她以此为荣并深感贴切。

而霍青霖的反应，令她异常不满。

「啧啧啧！」吱大仙忽然出现在艾莎身后。

艾莎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她明明去了另一面。

吱大仙抱着膀子，学着艾莎的口气：「你怎么在这？老师的安全绝对能够保证！啧啧啧，厉害死你算了。现在满大厅的人都知道你老师上了应天轮，我倒要看看，被有心人听了去他还作何安全？也不知道那老头儿上辈子做了何孽，收了你这么个倒霉徒弟。」

「应天轮是最豪华、最安全的巨轮！」

「是，最豪华、最安全。」吱大仙隔着桌子冲着霍青霖勾勾手指。

「你又想干何。」

「我想出去吃。」

「在这吃不好吗？」

「不好。」吱大仙歪着头，「每天都是大鱼大肉，腻都腻死了，我要去吃点清淡的。」

霍青霖皱皱眉头，还是拎着衣服跟她出去了。

「你又想干何？」霍青霖随意地把外套搭在肩膀上，只穿着一件衬衫。

已经入秋了，天高云淡，秋天的阳光总是格外澄澈，看得人心情也好，只是风有点凉。而霍青霖却一身单衣全然不怕冷似的，还真是血气方刚啊，吱大仙默默地想。

「不是说了吗，出来吃东西嘛。」吱大仙大摇大摆走在前面。

「装模作样，你整天念叨着辟谷飞升，不爱吃不吃就是了。」

「嘻嘻，变聪明了嘛。」吱大仙眼睛弯弯，笑成眯眯眼，「只不过呢，想飞升要先做人，这不是你说的吗，我觉着很有道理，所以饭还是要吃的。」吱大仙想，本宫就是不爱看有些小妖精叽叽喳喳的矫情样子。

刚好看到不极远处有一个馄饨摊，黑红的铁锅里冒着滚滚的烟，被晨光映成漂亮的浅粉色，散发着淡淡的肉香，吱大仙吞吞口水，蹦蹦跳跳地过去：「老板，一碗纯肉馄饨！」

「你不是说吃点清淡的吗？」

「清淡啊，这还不清淡吗？」吱大仙望着霍青霖，莫名其妙。

「再要一碗。」霍青霖在她对面坐下出声道，「就你这好吃懒做的德行，只怕一辈子也没法飞升。」

「谁说的？」

「我说的。」

不一会儿馄饨端上桌，吱大仙却没了心情似的，拿着筷子敲着碗，「叮，叮叮」，直勾勾盯着馄饨出神。

霍青霖抬眼看看她：「怎么不吃了？」

吱大仙皱着脸，有些为难似的：「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我不能再吃了。」

「不是吧，我就那么一说。」

「不是啊，很有道理的。」吱大仙幽怨地仰望天空，那眼光好像穿过云层看到了邈远的天宫，「唉！我原本就是仙家耗子，不，原本是家养耗子，后来机缘巧合钻到织女的妆奁盒子里就上了天庭，所以我是仙家耗子。」

「那你不在天庭好好待着，来人间干什么？」霍青霖心不在焉地吹着馄饨。

「这就说来话长了。」吱大仙托着脸，无比幽怨，「这件事怪就怪我嘴馋，我原本在天宫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因为是只耗子，见了各路神仙都不放在眼里，反正也没人会怪罪我。唯独就有一人，心眼儿小的不得了，就是太上老君。」吱大仙把碗敲的叮叮作响。

霍青霖咬开馄饨，粉红的肉香冒着香味儿，吱大仙不觉看愣了神，吞吞口水。

「他怎么了？」霍青霖追问道。

「哦，他嘛，他心眼小，只不过吃他几颗药丸子，满兜率宫追着我打！我气只不过就和他结了梁子，三天两头去他宫里吃仙丹、喝灯油，吃饱喝足了就跑，他根本抓不住我。」吱大仙得意地摇摇脑袋。

「这和你下凡来有何关系？」

「当然有了，就是因为此物原因，有一回我又去他的兜率宫吃吃喝喝，大老远看到一盏五彩灯，我一看这种灯我没有见过，必定是用的好油，就想着去尝尝鲜。」

「然后呢？」

「随后我就没忍住，都给他喝光了。」

「就只因这样，你就被赶下来了？」

吱大仙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是，又不全是。我后来才清楚那五彩油灯是镇住妖王的神器，却被我喝了个底朝天，妖王就跑出来了，我就是只因这个才被罚下界来。」

「随后呢，那妖王又被抓住没有？」

「抓住是肯定的，他原本就受了重伤，又被五彩油灯镇压了好久，逃出去没多久就被抓赶了回来了，只是太上老君那厮不讲道理，非得要治我的罪，其实他的油灯上又没有写字，我哪清楚有何用，这原本还是他的错却让我背黑锅。」吱大仙说完看着霍青霖，「你能不能别吃得那么香？」

霍青霖展颜笑言：「我吃我的，碍着你什么事？你要是真有骨气，就忍着别吃，重新杀回天宫去给他们好看。」

「我也想啊，可是我忍不住嘛！」

「你自己没有毅力，这能怪谁。」

「才不是我没有毅力，我没有毅力能守得住清修寂寞苦修那么多年吗？就是那太上老君狡猾，临下界之前他给我施了个咒，咒我一生虽吃遍天下美味却永远不知满足，自视甚高却又生性怠惰，若要再回天庭，势必历尽剥皮抽筋摧心断骨之痛。」

「这么恶毒？」霍青霖嘴上说着恶毒，却不由得笑出声来，看样子这些个老神仙也真是够调皮，竟然下这种好吃懒做的咒。

「谁说不是呢？消磨我的意志，腐化我的精神，这么阴损的招他也想的出来！满天宫上，最讨厌的就是他了！害得我吃不得却又想吃，玩不得却又想玩，最坏了！」吱大仙说到动情处，眼中蓄满了泪花，又看看面前快放冷了的馄饨，眨巴眨巴眼，堕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