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荷包蛋

「万物自得以道，宇宙统一于炁，生我者道，活我者神，用我者炁也！」

朝阳初升，姜离一边思索《灵宝天尊先天一炁引导术》蕴含的道理，一边在小院中舒展身躯，模拟府内校尉习武热身时最常演练的拳法—太祖长拳。

八十年前，大周太祖自微末中崛起，屡获奇遇，终以武圣巅峰之力，横扫九州，力压群雄，结束了持续百年的割据乱世。

建立周朝后，周太祖将蕴含自己拳意精神的一百零八式大衍神拳简化，传布大周军队，天下兵卒共习。

简化后的太祖长拳只有三十二式，但拳法势大而开朗，拳打一线，奔放豪迈、有江河湖海的澎湃之势，行拳过步，长打短靠，威力猛烈，暴涌力极强。

姜离虽被禁止习武，但年幼时在府中行走，常常能注意到府内的校尉和奴仆演练，因此依稀记得大概招式。

他按照脑海中的记忆演练，架势虽不标准，但气随意走，运行全身，一拳拳轰锤，自有一股威势。

「书上说武脉锤炼肉身，道法凝炼魂力，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极致。

「而气脉炼气，真气沿着经脉流动全身，也能起到锤炼肉身的作用，让骨骼、肌肉不断强健，肉身力量弱于同阶武者，却要强过道脉、儒道极多。」

姜离打了三遍太祖长拳，有些气喘，脊背也出了一层细汗，只能停住脚步，快步走回小屋生火取暖。

他身上的棉衣太薄，抵挡不住酷冬严寒，加上他常年食不果腹、身体底子很差，若被寒气侵入肉身，免不了要大病一场。

屋舍有内外两间，空间狭小，极其简陋，外屋有一人灶台，做饭烧水。

内屋只有一张木床、一人书桌和两把吱吱呀呀的木椅。

生火取暖的盆是最普通的黑铁盆，不似姜时戎其他子嗣大屋中做工精致的三足铜盆。

炭也是盛京城最廉价的粗炭，而且碳渣不少，刚刚燃烧起来有很重的烟尘产生，升腾在小屋中，呛得姜离有些睁不开眼。

他只能打开门窗通风，方才聚集起来的热气就又流走了不少。

「大夫人将我的月例财物压得很低，可即便是府内的奴仆，用来取暖的火炭也都是精炭，分给我的精炭都被负责看守的铁八、铁九调换了！」

姜离转头看向院门方向眸光闪了闪，前身性格怯懦，一直都逆来顺受，对奴仆们的克扣敢怒不敢言。

姜离重生后，前两个月尚处于浑浑噩噩的阶段，一贯在消化前身的庞杂记忆，无暇顾及其他。

接受穿越重生的现实后，姜离也曾要求铁八、铁九更换火炭。

可前几日送来的依旧是最廉价的粗炭碎渣！

「初初姑娘回来了！」

「初初姑娘，咱们都在侯府为奴，但跟着何样的主子就过何样的日子，你白日里侍候姜离这個不得宠的公子，夜晚还要去制衣坊帮工换取柴米，当奴才当到这种程度，实在令咱们哥俩心疼！」

院门外，铁八、铁九的声线突然响起，戏谑的音调中夹杂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坏笑。

「初初姑娘，九公子的心意你也知道，只要你愿意，我立刻去为你通禀一声，让九公子去大夫人彼处求情，将你要到他房里。」

「就是就是，你去了九公子房里随即就能成为管事丫头，若是服侍的九公子开心，以后升伱为妾也大有可能，那时候一飞冲天，总好过跟着姜离这个短命鬼！」

门外，铁八、铁九七嘴八舌的劝说。

姜玄曜觊觎初初的事情，姜离也有所耳闻。

据说自己的这位九哥一次在后花园偶遇初初后，对其一直念念不忘，日思夜想。

只是碍于侯府的规矩森严，不敢擅自抢夺。

现在竟然收买了监视他的两个奴仆，来他眼皮子底下挖人了！

「都闭嘴，若是再让我从你们嘴里听到这些污糟秽语，扰得公子心烦，休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还不等铁八、铁九说完，一道清脆宛若黄鹂的少女声却带着九分寒意、很不客气的响起，直接打断了两人的话语。

院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一人梳着双平髻的青衣少女寒着小脸、带着一身风雪气鼓鼓的走了进来。

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娇小窈窕、面容俏丽，白皙的小面上一双眼睛明亮如星，闪动着灵动的光泽。

她走进小院，用力推动院门，将翘首以盼的铁八、铁九连同两张谄媚而下作的嘴脸，嘭的一声关在门外。

「公子，你赶了回来了！」

少女回身，见到站在房檐下的姜离，眉眼间随即流露出甜甜的笑意，欢快的向姜离跑来。

「公子，制衣坊的苏嬷嬷送了我两块桂香坊的糕点，我没舍得吃，你快尝尝。」

少女从怀里取出两块被纸包着的糕点，小心翼翼的剥开一块，献宝似的送到姜离嘴边，喂他吃下。

带着少女体温的桂花糕香气扑鼻、软糯松绵，入口即化。

不知是桂花的力场，还是少女的体香，沁人肺腑的清香在口鼻间流转。

姜离感受着嘴边的微凉，将少女的一双小手攥住，柔若无骨，香软嫩滑，却冰凉如玉，让人心疼。

「你作何又不听话，深夜天寒，制衣坊又离得很远，冻坏了身体怎么办！」

姜离嘴里责怪，大手微微摩挲，直到少女的两手微微发热方才松开。

「公子去找侯爷求情，我一人人待在小院，总是心神不宁、胡思乱想，这才去制衣坊和嬷嬷们说说话的！」

初初脸颊绯红，关切道：「公子，侯爷允许你出府了吗？大夫人没有发现何吧。」

「你放心，一切都很好，我们以后也不用再求人了！」

姜离看着小丫头一脸担忧的模样，不想让她担心，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那就好，我家公子本来就不用去求任何人，公子自幼聪慧，没有上过侯府族学一天，自己读书就能考中秀才，只要公子能进入文庙参拜圣贤们的神像，得到文气灌体，以后就能去考举人！」

初初满心欢喜。

「公子饿了吧，我下面给你吃！」

小丫头一蹦一跳，从小屋里取了些生好的炭火，在外屋灶台旁开始热水做饭，心里却一直在兴奋的自言自语。

「我们公子最有学问了，以后考中举人、进士，做了大官就能搬出侯府，到时候一定会有名门望族家的小姐相中公子的！」

「以后奴婢要好好服侍公子，好好服侍夫人，嘻嘻，还有小公子，公子俊俏，小公子也一定很可爱，初初要像照顾公子一样照顾他，就不清楚夫人会不会喜欢初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听府里的嬷嬷说，望族家的小姐嫁过来都会带着通房丫头，也能陪公子睡觉，到时候初初就不能给公子暖床、陪公子睡觉了……」

姜离没有出声，搬了椅子坐在一旁，望着初初忙上忙下。

灶台很高，锅也很大，初初踮着小脚，才能勉强将一颗鸡蛋敲碎，小心翼翼的下在锅里。

在这人情冷漠的侯府深院中，初初是他仅能感受到的温暖。

当年初初刚被买进府中，曾经因为犯错差点被大夫人手下的管事嬷嬷打死，是母亲见她可怜，将她救下。

母亲去世后，两人在这座破落的小院中相依为命十几年，名为主仆罢了。

姜离从未将初初当做奴婢对待。

「公子，面好了！」

过了一会，初初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瓷碗走进屋里，放在书案上。

汤面热气蒸腾，咸香的清汤上有红有绿，红的是辣椒，绿的是葱丝和青菜，一颗饱满的荷包蛋铺在淡黄色的面条上，色泽诱人。

两碗面，一枚蛋。

初初端起没有蛋的面碗，倒上一大勺辣油，搅拌均匀，小嘴凑到碗边，呼呼的喝了一小口香辣的面汤，眼睛立时弯成了月牙，用力赞道：「初初的手艺就是棒！」

「我不喜欢吃蛋，分你半个！」

姜离没好气的望着自卖自夸的小丫头，用筷子将碗里的蛋一分为二，拨到了初初的碗里：「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要不然真成荷包蛋了！」

「公子又取笑人家，自从你病好后，就越发的爱胡言乱语，一点读书人的样子都没有，我不理你了！」

初初的小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将脸埋在碗里，过了好一会才声若蚊蝇的自言道：「其实不小的，公子前两日还摸过！」

「噗」

姜离呛了一大口面，连忙自证清白：「明明是你晾晒辣椒的时候不小心从凳子上掉了下来！」

「可你就是摸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初初抬起头，很理直气壮的回怼。

「咳咳，吃面吃面！」

姜离自知理亏，摆了摆手，也将脸埋在碗里，一大碗汤面不多时就见了底。

「初初，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待在房里不要出来！」

姜离将碗放在书案，擦了擦嘴、站起身来，他拖着椅子走到屋外，路过灶台的时候，顺手将初初做饭的菜刀抄在手中。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铁八、铁九，给我滚进来！」

木椅放在小院正中，姜离落座冷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