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思念

回了清溪园谢梦华下车便直奔院中，棋画闻声赶出来，正好与她迎头碰上。

「娘子您可赶了回来了！」

「是不是都督有信传来？」谢梦华急忙追问道。

棋画摇头叹息，道，

「都督那边没有消息！您昨日走的时候不是说若是今晚没见你回来便去信到上京吗？我这刚打算寻人捎信去上京，这不就听说你回来了……」

谢梦华心中有些失落，可心中清楚现下不是感伤的时候，她还有事要做。

棋画见她形容疲倦，忙伸手去扶她，

「娘子先回房歇息吧，我去叫厨房预备晚饭。」

谢梦华也的确饿了，赶了这么久的路，只吃了些胡饼裹腹，那胡饼凉了便干硬难咽，她本也没吃多少，肚中早已饥肠辘辘。

「帮我准备些沐汤，我先沐洗再用饭。」

棋画应了一声，将她送回房中便出门去办了。

沐洗完毕回到房中，圆台面上早已摆了四道小菜，并一碗清粥，一碟饽饦，竟然还有一盘子樱桃毕罗。

谢梦华唤过棋画追问道，

「这时节樱桃应该还没下来，怎会有樱桃毕罗？」

「还不是都督的一片心意！」

棋画笑着道，

「这时节照理是没有樱桃的，但听说安东一带从外邦传进了一种新式的种植方式，将那樱桃树罩在棚子里养，温度适宜，竟然可以提前挂果。都督听说后便去信给安东节度使，朝他那寻了些樱桃过来，本打算亲自送去给你尝尝的，结果樱桃还未到他便回了上京，临走的时候吩咐我若是您到府里便做给你吃。」

谢梦华忽然想起上次留在清溪园吃饭，裴昭谦曾问过她喜欢吃什么。她当时不过随口一说，少时去上京吃过的樱桃毕罗很合胃口，他竟然依稀记得。

她坐到桌前，举箸夹了一块樱桃毕罗，酸甜适口，软硬适中，多一分嫌甜，少一分嫌酸，一切都恰到好处的方才和她的胃口。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是这样。

用过了饭，谢梦华在矮榻上休息，目光所及注意到这房中有了些变化，角落里多了好几个箱笼和陶柜，瞧这甚是眼熟，便叫住收拾碗筷的棋画，

「棋画，这些是我府里送来的？」

「可不是。」

棋画看了一眼那些箱笼道，

「我安排人送信去您府里，说您近期要在清溪园住下，琥珀便安排人将这些箱笼物件都送过来了。」

谢梦华微微颔首，却未去柜中寻自己的里衣，仍是穿着裴昭谦的襕袍行去桌案前。

妫州流民安置妥当之后，他们不可能一直依靠朝廷施粥生活，这些人的生存必然会成为大问题，若是不安排合理的去处，这些人势必会成为城中的隐患。

她心中思量几番，悬腕落笔，将大概想法都写在了纸上。

脑中思绪如泉涌，手下也落笔飞快，一会儿的功夫一张纸便写的慢慢当当，想再寻一页纸笺来写，手边却一张也无。

谢梦华瞧见案头公文下面压着一叠纸笺，她便挪开公文想再拿一张，却在挪开公文的刹那愣在彼处。两条榴红色锦缎制成的绦带整整齐齐的叠放在那里，她心中一紧，骤然间脑中闪过很多想法。

她将公文放回原处去，可心中却仍觉有些烦躁，便又将公文挪开细细去瞧那榴红色的绦带，这下子越瞧越觉得眼熟。

指尖拈起那绦带，丝滑的锦缎便在手中流淌而下，她看着绦带一头还有些撕裂的毛茬儿，脑中乍然想起初见那晚，她被李建申留在官署后院的凉亭中，心头落寞无助，却在仓惶间遇到了裴昭谦，紧张时分狠心扯下了襦裙上的绦带。

她以为绦带留在了那凉亭中，却不知原来竟是被他拾了去。

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初见那日她衣衫不整，他虽是无意闯入，却细心的替她遮挡。后来阿耶一案，他虽对她言辞疏离，却在大堂上为阿耶某得了一丝希望。再后来便是她求到他车前，想以姻缘和手中的账本换阿耶一时的安全，他却在未知此事之前就将阿耶救出了妫州城……

回想与他相识后的每一件事，仿佛都是他在替她着想。

这段时日里她得到的关切，比往日与李建申生活半载得到的还要多，她曾经以为自己对李建申的喜欢就是男女间的情爱。那些话本子里的女郎也是这般卑微的求得郎子的欢喜，甚至于连郎君纳妾也要欢天喜地的将人迎进门，她便以为这世间都是如此。

现下回想，裴昭谦那日对她起誓绝不纳妾有多难得。

这寂静的夜里，想念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她从没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想那远在上京中的男子。

身上穿着裴昭谦的襕袍，脑中不停地闪过他微微含笑的一双眼，床榻间满是他熏香的味道，谢梦华裹着锦被，闭上双眼，期盼明日睁开眼便能见到他的笑脸。

谢梦华微微转醒便一骨碌坐起来，趿拉上绣鞋拉开房门。

一夜过的飞快，却偏偏梦里没有见到那思念的人。

棋画正立在廊庑间与洒扫的随侍小声的说话，听见门响连忙行了过去，

「娘子，怎起的恁早？」

「上京可来了消息？」谢梦华急切的追问道。

棋画瞅了眼天色，道，

「天色尚早，就算有回信也不会这么早的。娘子要不再回去躺一会儿？」

谢梦华摇了摇头，

「不了，你来帮我梳洗吧，我今日要去铺面里。」

棋画应了一声，去沐室取了铜盆赶了回来替谢梦华梳洗。

梳洗完，用过了饭，谢梦华便一径去了铺面，走得时候告诉棋画若是裴昭谦来了消息便旋即派人送去明月轩。

嘱咐完了便自上了马车，马车驶出不多时，谢梦华便听车夫在外小声对她道，

「娘子，是李县尉。」

谢梦华将车帘掀起个小缝儿朝外看了一眼，果真见马车侧前方，李建申骑在马上，她吧嗒一声放下车帘。

越是发觉裴昭谦对她的好，她便越是恍然大悟李建申往日对她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