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年的杭州,城区的交通工具主要还是公交车,当然还有脚踏车。
走在街头上,尤其是上下班的点儿,满大街的二八大杠脚踏车在自由穿梭,密密麻麻,浩浩荡荡,蔚为可观。
当然,出租车也有,但绝对是不多见的。六三年那会儿,杭州就有了国产轿车上海牌,作为出租车使用的先例,整个杭州城里共十辆。到了七五年,街头上出现了进口轿车作为出租车,有意大利产的菲亚特、波兰产的波罗乃兹。只不过数量不多,两个牌子加起来,整个杭州城区也就四十辆左右。
所以那时的出租车是需要跟杭州公交机构下属的出租处预约的,客户主要是去医院的孕妇、病人或婚庆场合,有点像韩春雷重生前那会儿的「滴滴专车」。
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改革开放政策推进,出租车驰骋在街头就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进口的轿车有尼桑公爵和丰田皇冠,老杭州人的记忆里肯定不会陌生。至于国产夏利,更是一经推出便成了杭城出租车业的主力军。
所以,当韩春雷和张喜禄坐在杭城公交车上,注意到一辆进口菲亚特的出租车从窗外驶过时,张喜禄扒在公交车窗上,连连羡慕道,「诶,啥时候我也能有这么一辆小轿车,嘿,我张喜禄这辈子就算没白混了。」
韩春雷望着在车窗外在街上跑着的菲亚特,也是一阵新鲜,毕竟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见到轿车。在此物时代,菲亚特小轿车是稀罕物,在他重生前那个时代,这种老古董轿车也是稀罕物,只因早就停产了,根本见不到实物,只能在微博上,偶尔有车辆发烧友贴出来跟大家分享怀旧一下。
他听张喜禄这么一说,笑着拍了一下张喜禄的肩头,说道:「喜禄哥,你这一辈子的目标设得有些低了吧?这辈子,一辆小轿车就够了?」
「哟哟哟,春雷你小子真是说起大话来一点都不哆嗦啊。先不说这一辆小轿车得多少财物,光是整个杭州城才多少辆小轿车,你知道吗?就说此物菲亚特牌子吧,」
张喜禄转过头来揶揄了一番,竖起两根手指,说道道,「二十辆!咱们这么大的杭州城里,只有二十辆,你清楚吗?再说了……」
张喜禄撇撇嘴,一副城乡结合部的人看纯种下里巴人的嘴脸,鄙夷道,「就算你小子有那么些钱,你也买不到这种进口车子,不,就算国产你也买不到。这小轿车啥时候让咱小老百姓也能买了?你以为这是去供销社里买瓶老酒买盒香烟?搞笑嘞!」
「时代在进步,政策也在变,未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作何可能是你能想象得到的。」
韩春雷望着早已远去的菲亚特轿车,悠悠出声道:「再过几年,私人拥有小轿车。十年二十年后,私人拥有飞机,这都不是没有可能的。」
「哟哟哟,还私人拥有飞机,你咋不说私人拥有导弹和卫星呢?你韩春雷私人放一颗东方红卫星上天去!」张喜禄觉着韩春雷业已吹得不着边际了。
韩春雷一本正经地微微颔首,出声道:「导弹是军备战役武器,私人作何可能拥有?只不过你说私人卫星上天,还有商业卫星上天,未来还真……」
「行了,春雷,别天方夜谭了!」
张喜禄打断了韩春雷的话,摸了摸他的额头,正色说道,「也没烧啊,作何坐趟公交车把你坐上天了!」
「滚!」韩春雷把张喜禄的手拍了下来。
张喜禄哈哈笑了起来,只不过他觉着韩春雷一本正经吹牛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这位小兄弟真敢想,也敢讲,况且讲得特别好。」
这时,他俩后座探过来一人梳着中分头,戴着宽边眼镜的脑袋,穿着的确良的衬衫,是个年约四旬的中年人,一看就像个教书匠。
他这一探脑袋,还真把韩春雷俩人吓了一跳。
教书匠自我介绍道:「冒昧打扰一下两位小兄弟,我叫财物德均,是杭师大的教授。我刚才无意中听到这位小兄弟的话,讲得真好,真让人觉得未来可期啊。」
钱德均指了指韩春雷,将目光也落在了韩春雷的神色,继续出声道,「那我请问一下小兄弟,要是未来国家允许私人拥有小轿车,甚至私人拥有飞机,那我们社会主义国家,岂不是也跟美帝资本主义国家一样了吗?去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上,党中央提出来的所谓改革开放,难道就是想把社会主义全盘西化,改革成腐朽的资本主义国家吗?」
韩春雷:「……」
这坐趟公交车咋还能遇见个杭师大的教授,而且还能听到自己和张喜禄的对话,提的问题还挺政治的。
只不过他是真的曲解改革开放政策吗?这也不像是个大学教授应有的水平啊。
当即,他摇了摇头,出声道:「改革开放自然不是全盘西化,更不是要把国家变了颜色,所谓改革开放吧……」
「春雷,到站了!」
话没讲完,就被张喜禄摇了一下胳膊,打住了讲话。
果然,车到站了。
这时,售票大姐拿起喇叭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嚷道,「来,庆春路到了,先下后上,庆春路到了,注意,别挤,先下后上!」
张喜禄挑起竹筐,然后叫着韩春雷一起下了公交车。
那钱德均教授还不死心,又通过车窗探出脑袋,冲韩春雷挥手喊道:「小兄弟,有空来杭师大坐坐,我叫财物德均,我们学校在杭州西北郊的仓前公社,一定要来找我啊!」
只不过公交车站人实在太多了,又是萍水相逢,互不相识,韩春雷压根儿就没听见,也没在意钱德均的喊话。他跟张喜禄一道下了车之后,就消失在了公交车站的人海之中。
……
庆春路,未来杭州的第一大金融街,在后世被称为杭州的华尔街,光银行就有数百家之多。
庆春路可不单单是一条马路,不说九十年代后的改建加宽,就说如今七八十年代,它自西向东就分了四段,依次分别为钱塘门大街,前洋街,法院路,庆春门大街。庆春路是杭州上下半城的分界点,也是杭州第一条通汽车的道路.
是以韩春雷再咨询完张喜禄此物半地头蛇之后,打定主意把进城的落脚点放到了庆春路。
这会儿杭州人要说我家在庆春路上,可老鼻子牛叉了。
庆春路上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都是充满着商业气息和商业机遇的地方。
随着张喜禄挑着竹筐,他们到了庆春路中段的前洋街上,拿着介绍信住进了一家招待所里。韩春雷在路过的时候,其实也细细扫听了一番,庆春路上其实业已有人偷摸开了旅社,专门给外地客商住宿,价格自然比招待所要便宜一点点。只只不过都是偷偷摸摸地面前揽客,而且这些偷摸开旅社的人都有眼力劲,要是你不是外地客商的打扮,根本就不来招惹你。
他们这次比较奢侈,开的是一间四人间,把竹筐和那些竹制品也都挑进了房间。
安顿好之后,张喜禄打了一壶水,拿出从家里带来的茶叶,和韩春雷一人泡了一杯茶后,才开始脸有正色地说道:「春雷,这里是杭州城里,不是咱们长河公社,也不是你们柴家坞,以后少说那种话。」
韩春雷一愣,有些莫名其妙,问:「少说哪种话?」
张喜禄出声道:「就是你经常挂在嘴边的劳什子改革开放,何私人轿车,私人飞机啥的,你这家伙刚才在车上说得让人心惊肉跳,这要在4人帮那会儿,早被人拉去批斗游行了。」
「哈哈,没那么严重吧?」韩春雷觉着张喜禄有些小题大做了。
张喜禄认真说道:「咱俩私底下开个玩笑吹吹牛,倒没啥事,这4人帮才被打倒多久啊?谁清楚还有没有潜伏的坏分子?你说你跟那何杭师大的叫兽也不认识,跟他说那些话干嘛?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抹黑了党和政府,被抓进去吃牢饭这不冤得慌吗?幸亏趁着到站我给打断了,不然你这张嘴吧啦吧啦那么能说,万一说出什么捅天的话来,不得摊上事儿啊?」
「呃……」
张喜禄见状,继续出声道:「咱们就偷偷摸摸的挣咱们的钱就好了,咱也不出风头,也不沾政治,就多挣点把日子过美了,不挺得劲的吗?」
韩春雷沉默了下来,细细回忆了一番自己重生以来的一系列行为,若有所思。
韩春雷嗯了一声,看着张喜禄,认真地点了点头,出声道:「清楚了,感谢喜禄哥提醒。」
「谢啥?我不提醒你,谁带我挣钱?」
张喜禄哈哈一笑,随后追问道:「按着你之前的意思,我们现在也到了庆春路上了,也住进了招待所,接下来要干啥?你说你不把那些竹制品统统运进城里了,咱们就带了这么几件样品,可咋摆地摊卖?」
韩春雷摇了摇头,出声道,「走,我们去庆春路上逛逛。你不是说庆春路上的几个大供销社,都在前洋街上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嗯,是,都在前洋街上。」
张喜禄点头出声道:「不过咱们进城是卖东西,不是买东西,你总不会寻思着把这几件样品卖给供销社吧?可拉倒吧,供销社不干这事儿,人瞧不上咱的。」
韩春雷说道:「咱不跟他们做买卖,就单纯逛逛,了解一下行情,随后接下来几点咱俩分开蹲点,供销社再作何傲娇,总不能禁止老百姓里外来回逛吧?」
张喜禄笑道:「那不能,但这么里里外外逛着蹲点,图个啥?你要蹲谁啊?」
「走,咱们先去逛逛,边走边说,好好转转这杭州的华尔街。」韩春雷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啥街?花儿街?啥时候庆春路还有这花名?」
张喜禄紧跟了上去,跟韩春雷前后脚出了招待所。
备注:
① 新中国第一俩私家车。1986年11月,上海第一辆「Z」字私人自备车牌照代码「沪-AZ0001」号诞生。这辆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辆私家车牌照,也被认为是中国私家车开行的标志。菲亚特126P作为改革开放以后进入国内普通家庭的第一批轿车。关注我的薇信公众号 ND0621 输入:菲亚特 就能注意到菲亚特126P是何样子。
② 中国首颗私人卫星。2018年2月2日15时51分,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发射了我国首颗地震卫星「张衡一号」,上面还带了六颗微小卫星,其中一颗微小卫星就是冯仑的私人卫星「风马牛一号」。
③ 杭州师范大学,百年名校。光绪三十二年(1906)五月,浙江巡抚张曾奉准以省城的贡院旧址改建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民国后又改叫杭州师范学校,文~革期间被迫停止,78年恢复高考之后,浙江省革委会向国务院提交申请,在杭州师范学校的基础上改建杭州师范大学。鲁迅、叶圣陶、李叔同、朱自清、沈钧儒都在这个地方任教过。培养出丰子恺、柔石、潘天寿等一大批杰出英才。自然,目前最有名的校友当属史上最有名的爸爸——马云马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