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此子有前途

韩春雷面色丝毫不变，高声道：「恭喜这位顾客中了我们的二等奖，奖品缝纫机一台。我们说到做到，来，泉哥，搭把手，帮这位顾客，把缝纫机抬出来。」

说话间，他往蔡井泉肩头重重拍了一下，顺势在他耳边轻声道：「自己人！」

可不是自己人吗？

这位抽中缝纫机的并非是旁人，正是平湖乡大屋围村的会计黄守业。旁边人群里还站着他的儿子黄爱武。

不用问，黄氏父子，就是韩春雷除了张喜禄和阿强之外，找的另外两个托了。

别人都抽不中二等奖，就他能抽中的关窍也很简单。抽奖箱里面全是三等奖的奖券。

那二等奖的奖券，早就攥在黄守业的右手里。他把拳头伸进抽奖箱，乱比划一番，再把这二等奖的奖券高调亮出来就行了。

自己人？

蔡井泉得了韩春雷的提醒，这才回过神来。擦了擦额头若有似无的汗，咧开嘴，高开心兴地去抬缝纫机了。

围观众人摸奖的热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二等奖，彻底地激发了起来。

「还真有二等奖啊！」

「可不是嘛，都被人摸走了，那还有假？」

「这个中奖的我认识，就是那头开废品收购站的老黄！」

「的确如此，就是老黄！这老小子白得了一台缝纫机，今日算是走了大运啦！」

「睇来，只要运气好，缝纫机、大电视唔是梦。老板，我仲要摸，仲要摸！」

……

黄守业有这运气，我就没有？

黄守业能摸到缝纫机，我就不能摸到十二寸大电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黄守业就在东门墟附近收废品，很多人都认识，身旁的人带来的刺激那更是巨大的。

人们越发争先恐明后地加入摸奖的队伍中。

扯布的小嫂子也不扯布了，吃烧饼的大哥，嘴里还叼着烧饼就来排队。还有提着编织袋、挂着皮尺的，总之现在摸奖最重要！

到了东门墟关门落市的时候，六百件假领子，已经「摸」出去了一半。还有人想继续摸奖，韩春雷却不疾不徐地开始收摊了，只叫那些还想摸奖的次日再来。

次日不是趁墟日，但是，无论韩春雷还是蔡井泉都相信，有了今日这样美好的开始，还有「十二寸金星黑白电视」吊着，第二天摸完剩下的假领子，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收工之后，蔡井泉心情大好，直接载着韩春雷，开着拖拉机回了赤勘村，说是要请韩春雷吃饭。

才进门，蔡井泉就注意到那台方才被「摸走」的缝纫机，此刻就在他家的餐台面上放着。

蔡井泉的心情就更好了，直接从兜里摸出两张大团结，让郑小娥赶紧置办了一桌好酒菜，肥油膘炒冬菇、芋头扣肉、咸鱼蒸河蚌……

碗碗碟碟堆了一桌，这规格可比上次请韩春雷和张喜禄时高多了。

「春雷兄弟，来，走一人！」蔡井泉端着一杯五羊啤酒，兴奋地道：「今天，兄弟你这‘街头摸奖’，可是让老哥我开了眼了。要不是张喜禄他们来晚了，这六百件假领子，今日保准能卖……能摸完！」

说着他一口蒙了一杯啤酒。

其实蔡井泉的最后一句话，倒不是何有意想埋怨张喜禄姗姗来迟，纯粹就是在大华厂里当「领导」当惯了，凡事都喜欢指出点不足，刷一刷他这个「厂长」的存在感。尽管此物厂长不是真厂长，不过是村民们封的。

韩春雷抿嘴一笑，陪他喝了这杯酒后，微微摇头解释道：「泉哥，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喜禄哥他们今天可不算晚，理应说是来的方才好，而且我也从没指望今天一天就能把600件假领子全给卖完。」

「这话作何说？」

蔡井泉眼睁睁地望着韩春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自己三个月都无可奈何的假领子都换成了绿油油的钞票，所以，他对韩春雷的话可不敢有半点轻视。

他心中一动，又开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和韩春雷倒满，问道：「按照兄弟你这说法，难不成张喜禄他们来的时间，还有什么门道？」

韩春雷哪里不懂他这偷师之意？

既如此，他也不客气，任由蔡井泉给自己倒酒，一边又夹起一块扣肉，边吃边说道：「自然有门道了。咱们这街头摸奖的生意，说穿了，不是个游戏而已。墟市刚开市的时候，卖货的人都忙着卖货，买货的人尽管手里有钱，但这钱都有去向的。这时候有多少人会来玩游戏？只有到了快吃午饭的时候，卖货的也挣了钱了，买货的东西也买得差不多了，大家手里多少都有了点闲钱，这才是摸奖的好时候啊。就这还有一人专门的词——」

说到这里，韩春雷蓦然停住脚步了话头，把刚刚夹起来的扣肉塞进了嘴里。别说，泉嫂郑小娥的手艺还真不错，扣肉做的软糯香酥，肥而不腻。

「何词？」蔡井泉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会儿猴急着追追问道。

「这叫消费心理学！」韩春雷摸了一把嘴边的油花说。

「消费心……理学？」

蔡井泉当然没听说过何「消费心理学」，但这名称，一听就像外国人的舶来词！

只不过韩春雷刚才这段分析，他倒是听得恍然大悟，让他豁然有了茅塞顿开的感觉。

「是以，春雷兄弟，是用这个消费心理学，定好了张喜禄他们到墟市的时间？那你安排那谁，抽走缝纫机，也是利用了此物心理学？」

韩春雷也不隐瞒，道：「算是吧。喜禄哥他们、老黄都是咱们这街头摸奖的托儿。当然这托儿和那托儿也是不一样的，比如老黄是东门墟这个地方的熟人，让他摸走大奖，可信度会更高。」

「托儿」此物词儿，蔡井泉自然听得懂。

很快，他便举一反三地点头道：「懂懂懂！要是让张喜禄他们摸走了，搞不好被人猜出来跟我们是一伙儿的。那次日，我是不是安排个托儿，去抽黑白电视，还有剩下的那台缝纫机？」

「泉哥就是聪明。」韩春雷端起啤酒，示意了一下，道，「兄弟我在深圳认识的人少，次日的‘托儿’，还真就要靠泉哥来找！来，我敬您一杯！」

说着，他也一口蒙了一杯。

韩春雷这倒也不是客套话。他在这个地方认识的人，的确用得差不多了。再下去，难保不露馅。蔡井泉毕竟是地头蛇，况且赤勘村连私下开工厂的事都能藏得严严实实的，找好几个口风严的生脸当托，简直不要太容易。

不过蔡井泉这边，可不敢再把韩春雷的恭维话生受了。

他端起了酒杯，涩笑道：「春雷兄弟，你可别笑话我啦！我算是看出来了，小兄弟你不是一般人。这事就算没有我帮忙，也会有其他人帮你的忙，根本就不耽误你发财。你啊，以后前途无量啊。这回泉哥算是沾了你的光喽！来来来，喝酒，吃菜，多吃点菜。」

……

蔡井泉家里觥筹交。与此同时，平湖乡大屋围村内，方才吃罢了晚饭的黄守业父子，坐在院子里一面乘凉，一边也在评价着韩春雷。

「老豆，我总觉得韩春雷这小子有些滑头，咱们以后还是和他少来往得好。」黄爱武闷头闷脑地说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滑头？」黄守业手中摇动的蒲扇停住了，转过头去道，「作何滑头了？」

黄爱武道：「就说他今日那个抽奖=，让你去给他当那何‘托儿’，这不是让你帮着他设老千局吗？要我说，你当时就不该答应他。」

「设老千局？谁是老千？谁吃亏上当受骗了？」

黄守业一脸几个发问，问得黄爱武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何。

注意到自己儿子这没出息的样子，黄守业摇了摇头，道：「三块五摸奖，换了三块八的假领子，吃得哪门子亏？」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而是……」黄爱武越说气势越弱，「这总归是骗人，不好啊！」

「有何不好的？咱们收废品讲价的时候，不是常说，这笔生意不赚财物，再加一分钱都是亏吗？这算不算骗人？难不成，你就真跟别人实话实说？」

黄爱武平时没事也跟着自己老爸收了不少次废品，自然清楚这说话的技巧：「我哪有那么傻？但这两件事不一样啊！」

「事儿不一样，道理是一样的。」黄守业继续摇着他的蒲扇，一脸不以为意地道：「我不是常教你吗？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做生意嘛，有的时候就是不能实话实说，就得耍点小手段。只要一不犯法，二不昧了自己的良心，这手段就是好手段。」

「这么说，老豆你还觉着韩春雷不错了？」

「何止是不错啊！别说你这衰仔没考上大学了，就是真考上了大学。拿了大学的文凭，也不见得有春雷仔一半的本事。」

「老豆，你这话也太夸张了吧？我是你儿子耶，你这么看扁你儿子吗？」黄爱武不服气。

「不夸张，一点都不夸张啊！」

黄守业轻摇着蒲扇，一脸欣赏器重的样子，感感叹道，「此物仔，空手套白狼，用两百块财物赊了六百件假领子。又搞了个‘街头摸奖’的新鲜玩意，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批压箱底的假领子换成了钞票。这可是两千多钞票的大买卖啊！竟然被他一人十七岁的后生仔做成了。依老爸看呐，这个仔，前途不可限量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