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浮生一愣，「姑娘为何这样说？」

其实姜芜这么说只是一个猜测罢了，她又不是大罗神仙，今天是她从未有过的看见浮生，他却总能给自己一种奇怪的感觉，就仿佛他怯懦的外表下藏了何东西似的。

她似笑非笑的看了浮生一眼，又状若无事道：「没事。」

她走了了一楼，浮生却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敲了敲岳绮娘的房门。

不多时屋里传来了岳绮娘沙哑的声线：「进。」

浮生推门进去一瞧，岳绮娘躺在船上，小丫头正往她脖子上敷毛巾。

浮生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垂着头道：「绮娘，你不该做傻事的。」

岳绮娘闭着眼睛，想着方才姜芜的话，过了半晌才闷闷地应了声「好。」

她业已不清楚该说什么了，这世上的事情都没有道理可言，生不能生，死不能死，她还能做什么呢？

这样想着，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浮生这时候忽然道：「绮娘……有句话我一直没说，但现在我很想告诉你。」

岳绮娘微侧过了头看他：「你想说何？」

浮生顿了顿，好似下了何重大的打定主意一样：「我倾慕于你。」

他没等岳绮娘回答，自顾自道地说：「我清楚我配不上你，同样是班主的徒弟，你一来就是大徒弟，从未有过的登台就是在虞家的客船上，所有人都喜欢你，在扬州的时候，班主帮你拦下了不少达官贵人的橄榄枝。」

「和你比起来，我就像地面的微尘，我没有天赋，身段也练不好，班主不喜欢我，其他人对我也不好……」他越说越难过，话音里还带了点哭腔。

岳绮娘蹙眉，柔声安慰道：「你别这样想。」

浮生听到她说话了，便又笑起来：「然而只有你是对我好的人，你不讨厌我，不嫌弃我个子矮小，班里的其他人孤立我的时候，只有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我清楚你很好，看不上我也是正常的，我不怪你。」

他抬起头，眼神里像是星星穿破云层透下来的光：「今日你轻生，我没能救下你，最终还是北镇抚司的人救了你，对不起。」

「我一直以来都想告诉你我的心意，但我知道你一贯倾慕着指挥使大人，有礼了不容易才在他面前露了脸，当然不可能选择我，但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想问你……你能不能重新考虑一下我？」

岳绮娘瞪大了双眸，「你……你说什么？」

浮生竟然倾慕她？岳绮娘一贯都知道，玉楼班里倾慕她的人不少，甚至把范围再扩大一些的话，许多有财物人家的公子也对她有兴趣，但她对傅珩可称痴情，不管别人作何样都一直没有动摇过。

浮生居然也倾慕她？

她心里没有太多高兴，有的只是震惊，浮生在玉楼班班主的众多徒弟里是存在感最低的那一个，他个子矮小，身段放在小生里显然有些不够看的，并且由于性格的原因，他沉默寡言，别说班主不怎么喜欢他，就连其他同伴对他感官也相当一般。

甚至于班主以前还私下里和她聊过，说浮生此物孩子的性格有些古怪了，若是以后年纪大了还不能登台，那就只能寻个由头让他回家了。

岳绮娘是玉楼班里众星捧月的人物，从她最初来玉楼班的时候，就是锦衣卫那边托付的人，班主自然不敢怠慢了，后来岳绮娘出落得愈发标志，身段也是一等一的好，班主一生无子女，是真心把她当自己的孩子来看待的，后来她成了班主的大徒弟，也是众人抢着巴结的人物。

只是浮生从那次家道中落以后性格就沉默懦弱了许多，班主毕竟收了那么多徒弟，不可能专对他多加关照，这日子慢慢的过，也就稀里糊涂到了今日。

但浮生，几乎可以算是个和岳绮娘全然相反的人物，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家道中落，家里本来是开医馆的，但因为贪官污吏的污蔑，导致他全家只剩下了他这么个独苗苗，好赖是仗着家主和玉楼班班主有些交情，才勉强让班主收他为徒。

岳绮娘记忆最深的还是去年，一向谦和的浮生和班主吵得不可开交，但二人谁也没说是为什么要吵架，只是那次之后班主对浮生就更加不在意，浮生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好在今日浮生也并没有打算要逼着岳绮娘做出什么决定来，他笑言：「我知道你先在脑子里一定很乱，我不奢求你能接受我，你先休息吧，晚餐我来做。」

岳绮娘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一溜烟跑出去了，脚步倒是难得的轻快。

小丫头眨巴着大双眸问她觉得浮生作何样，岳绮娘想了半天，但只是觉着头疼欲裂，并不想说话了。

可惜那小丫头毕竟年岁尚幼了，不懂得什么叫看人脸色，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倒觉着浮生不好。」

岳绮娘一怔，一般人听了浮生刚才那番话不都会动容至深的么？作何会觉得他不好？难道小丫头平时和浮生有过节不成？

小丫头解释道：「主子，您不觉着他此物样子，特别像班主曾说的乘人之危吗？」

岳绮娘哑然——她倒是没这么想过，如今浮生会主动上前来安慰她，就业已是很大的恩德了，谈不上何乘人之危。

或许看她面上表情淡淡地，小丫头还以为她不信，于是列举道：「他只不过是觉着姑娘如今落了难，现在又正难过，才上赶着来表忠心，若是放在平常，不说咱玉楼班，便是在扬州、在涂洲的时候，以姑娘的品貌才学，也是瞧不上这样的人家的。」

「而且呀，我那回和丫鬟们聊天时还说起，浮生在你们面前是一人模样，可在我们这些丫头们面前，可又是另一人样子了。」

说起此物岳绮娘倒是难得有了些兴趣：「什么样子？」

小丫头想了想，出声道：「就是可凶可凶的样子了，上次春草不小心泼了茶在他衣摆，瞧他当时的模样，恨不得要打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