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佳人心思乱

人乃万物之长，盖因有喜怒哀乐惧，为情所触，便心有所感，而能够感动人类的东西有很多，来自情人的惊喜会动容，来自陌生人的无私援助也会感动，而对于文气斐然的杭州而言，一首诗词佳作，理应是最容易带来动容的了。

更深入些许，对于青楼的烟花女子而言，一份真挚的爱情，便是最容易让她们感动的东西。

而对于看遍红尘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爱情的李师师，还有何比一人海誓山盟从一而终的爱情传说，更让她动容？

此时她与诸多姑娘们一样，眼眶湿润地回味着虞白芍带来的这曲《鹊桥仙》，仿佛透过这首词，注意到了一人落寞的背影，那背影的主人遥望着远方，守护着心中那份不朽的思念和爱恋。

她很想和台下的其他人一样，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和鼓掌声，但她的心仍旧在扑通通乱跳，她想跟其他姑娘一般，疯狂地围拢虞白芍，询问她关于词作者的信息。

但她最终还是保持了镇定，只是这种镇定很快就被打破，因为虞白芍那边传来了一个名字。

此物名字就像一朵小小的浪花，跟随着浪潮不断变大，而后化为呼啸天地的巨浪狂潮！

「苏牧！」

竟然是他！这首词的作者竟然是他！

她业已不知道这是今夜第几次听到这个名字了，每一次听到此物名字，都会刷新她内心之中关于这个男人的印象。

而现在，伴随着这首《鹊桥仙》的出现，她觉着，或许这个男人在她心中的印象，理应永远保持着今夜的这个样子。

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在白玉楼上洋洋得意，等待李师师技惊四座的周甫彦和宋知晋等人，也包括刚才还为自己弟弟的行径感到丢人现眼的苏瑜，包括在座的文坛耆宿陈公望，包括提学官范文阳！

她能够听得出《鹊桥仙》的意境，也和其他女子一般，极度渴望知晓词作者的信息。

甚至包括在贴身丫鬟和诸多护卫重重保护之下，坐在贵宾区欣赏表演的赵鸾儿！

她乃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家里也算是个书香门第，兄长赵文裴科考高中，虽然没有补到肥缺，但她也是从小接受蒙学，平素也爱诗词歌赋。

她甚至跟其他姑娘一般，在心里默默将词作者与宋知晋相比较，想着要是宋知晋能有词作者一半的才华，纵使他下半辈子仍旧寻花问柳，在花蝶堆里风流到死，她也甘愿陪伴在他的身旁。

可这个名字从舞台方向，如浪如潮一般席卷而来，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所有人的灵魂，瞬间将赵鸾儿的心给击碎了！

开始的开始，她与苏牧算是指腹为婚，待得都长大了，双方家长的撮合之下，两人也有不浅的交流，甚至有一次差点便偷食了禁果。

可人总归是会变的，在她的眼中，苏牧越长大就变得越让人讨厌，于是她就在家族的默许下，与宋知晋走到了一起。

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她很笃定，像苏牧这样的人物，一辈子都不会有太大的出息。

要是她不在意苏牧，她也不会在桃园诗会过后，想着法子报复陆青花，只因她觉着陆青花配不上苏牧，陆青花和苏牧在一起，是对她的羞辱！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那时候，她的心里确实还有苏牧的印记，直到苏牧陡然出手，救下陆青花，还用力地羞辱了她赵鸾儿，这份在乎才变成了滔天的仇恨。

可现在呢？

当她听到这首词，当她得知词作者是苏牧，她心里是拒绝接受此物事实的。

只因如果她相信了，那就只能证明她看错了苏牧，那就证明她做了一个极为错误的选择，她的下半生或许都要在懊悔之中度过，她，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她选择了不相信，哪怕自欺欺人也罢，总之，她不会去相信此物事实！

苏牧的这首词，被虞白芍无意间听到的词，像一颗丢进鸡蛋山的炸弹，爆炸开来之后，让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自己的内心深处关于苏牧的看法。

宋知晋终于与周甫彦站在了同一战线之上，当他们信心满满想要报复苏牧的时候，还未出手，却业已失败了。

这种感觉让人很挫败，让人觉着方才注意到一点曙光，便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和周甫彦都沉默了，埋着头，死死地捏着拳头，脑子里全是苏牧那淡然的笑容。

「他为何能够泰然处之？为何能够如此轻视我？为何每一次都能够左右逢源化解危机？他与我相比，有何差异之处，又有何优越之处？他只不过是个商贾人家的纨绔子弟啊！」

这不仅仅是周甫彦和宋知晋的心声，更是在座很多男人们的心声！

在此物古典文学异常繁华兴盛的朝代，你永远无法理解一首佳作的价值，和它能够带来的巨大影响。

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样，在此物朝代，花了钱却不嫖，或者不用花钱都能嫖，就是一件雅事，虽然话有点糙，但道理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这便是此物朝代最为鲜明的一个标志了罢。

人群的轰动仍旧在继续，以致于舞台上的后续表演都受到了影响，在这首词的影响推动之下，鲜花如雨一般投上了舞台，今夜，此物舞台注定只属于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本该是李师师，如今，却变成了大部分人以为必败的虞白芍！

只是很多人都逐渐忘记了他们今夜的目的，他们来这个地方，不是为了看汴京第一名妓李师师的吗？

思凡楼负责卖花和登记的人手根本就忙只不过来，杨妈妈甚至亲自出马，虞白芍的鲜花数几乎在短短时间之内，便超越了白玉楼的洛灵儿！

将巧兮送回来的陆青花和彩儿丫头还没有回家，她们目睹了这一疯狂的一夜。

她们对诗词不太懂，但她们能够看到这些文人和女人们眼中的狂热，她们清楚，苏牧又一次颠覆了所有人对他的看法！

要是说在此之前，大部分人都怀疑苏牧名不副实，怀疑人面桃花不是他所作，怀疑蝶恋花无法与周甫彦相比，无法相信苏牧能够将周甫彦比下去，成为杭州第一才子。

那么，在今夜，他们心中的怀疑被彻底击碎，在此物时刻，他们清楚，什么周甫彦，都是浮云，杭州的第一才子，非苏牧莫属！

这是一人属于虞白芍的夜晚，但何尝不是属于苏牧的夜晚？

只是整座城市都在狂欢的时候，我们的第一才子却在室内里，泡了一壶茶，焚了一段宁神香，净手之后，坐在书桌后面，在摇曳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写着蝇头小楷。

在苏牧的后世，尝有一个说法，当一人人成功了之后，他放的屁都是香的，同样是一句糙话，但道理也同样是有的。

当这首《鹊桥仙》横空出世之后，人们仿佛一夜之间开始理解苏牧的闭门谢客，理解他不热衷于诗会雅集，理解他喜欢带着一根洞箫，理解最近总有个老道跟在他的身旁。

只因他是拥有魏晋风骨的隐士！

要是苏牧知晓这一切，或许他会觉着可笑，因为他在现世之时，曾经注意到关于柳永和杜牧那种家伙的记载，自觉在古时，不可能会出现所有青楼姑娘都以睡了此物男人为毕生的荣耀。

也只有隐士，才能写出这等超凡脱俗的词作来！

但他不多时就会清楚，此物并不是传说，一点都不夸张的说，过了今夜，整座杭州城的青楼姑娘们，都会将与苏牧睡上一夜，当成可与别人夸耀的资本！

这就是此物朝代不可思议的地方，也是最为迷人的地方。

这个朝代的军事或许糜烂到了极点，或许会受到异族的欺压和侵犯，朝廷或许会腐败不堪，地方盗贼四处叛乱，但在文化和经济上，却出现了超时代的繁荣与昌盛！

李师师的表演仍旧很迷人，只是具体在表演一些何，大家都不太记得，因为他们的脑子里仍旧是那首《鹊桥仙》。

周甫彦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又失败了。

他本想借着李师师的势，来夺回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头，自然了，前半部分，他是成功了的，只是到了最后，结果却让人绝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经过今晚，杭州第一才子的名头，再也与他无关，只因此物名头，业已真真正正，属于了苏牧！

陆青花和彩儿并没有急着走了，与巧兮一样，她们都很好奇，与苏牧素来不熟的虞白芍，为何会有苏牧的词作。

难道他们两人早已暗结珠胎？好吧，此物词不甚恰当，可用来形容陆青花等三位女子此时对苏牧和虞白芍之间关系的猜测，却再合适只不过了。

虞白芍也不打算隐瞒什么，这首词她没有经过苏牧的同意，便拿出来用了。

她清楚这首词并非写给她的，而是写给不仅如此一人女人，一人她不清楚是谁，但却远在天边，又令得苏牧魂牵梦萦的女人。

但在听到这首词的那一刻开始，她便决定要用这首词，是以现在的她，选择与陆青花和彩儿回去找苏牧。

因为到了明天，苏府将会迎来无法想象的拜访狂潮，而苏牧或许会像往常那样闭门谢客，她想再见到苏牧，显然业已不太可能。

但她终究是欠了苏牧一人解释，欠了苏牧一人道歉。

所以她选择跟陆青花和彩儿回去，提前见一见苏牧，况且如果有可能的话，睡一睡杭州第一大才子，又何妨？

尽管虞白芍是个烟花女子，但此物念头，是她一辈子之中，第一人如此轻浮的想法，她也不知道为何会浮现出这样的念头来，但她却并不羞臊，反而觉着，这是很认真很严肃的事情。

准备收摊的陆擒虎和乔道清见证了这一切的发生，乔道清从车底下抽出双刀来，回身便要走。

「去哪？」

「磨刀！」

「又磨刀...这次又要杀睡？」

「谁敢睡那小子，老子就杀谁！」

陆擒虎：「......」

道爷，您管得可真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