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城外难民成海潮

今年的杭州格外的冷，大雪似天上织娘丢下来的银线，业已将天地变成一片白皑皑的银装素裹。

由于城外的难民聚集越来越多，城门已经开始提前关闭，起初还哭天喊地拍打着城门寻求生机的难民，一人个缩在城根下，业已被饥寒折磨得不成人形，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朝廷的赈济粮虽然下来了，但也是杯水车薪，更何况被层层克扣之后，根本就没办法满足难民的救命需要，这些个难民平日里连稀粥都没能喝上一口。

很难想象城内纸醉金迷醉生梦死，而城外则饿殍遍地，几乎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杭州是充满了人文气息的城市，富户们也乐意做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善事，可眼下城门业已关闭，他们也只能让家仆和护院每天从城头用吊篮丢些硬窝窝等食物下去。

可这些食物丢下去，并非就是好事，因为将食物投下去之后，便会造成难民们的哄抢，而在哄抢的过程当中，饿疯了的人们会不择手段获取救命的食物，每次因哄抢而死的人，比饿死的还要多！

鉴于这样的好心做坏事，富户们也不忍再注意到，便便放弃了从墙头投食物下去，转而联名向杭州府请命，希望官府能够定期或者不定期开放城门，以便他们可以出去救济灾民。

杭州府也是有苦难言，如今南方的形势已经势同水深火热，方腊叛军攻占了青溪县之后，一路披靡，先攻克了睦州，占领了分水、遂安、桐庐等县，而后又向西攻下了歙州，眼下又往东攻打富阳和新城，一旦拿下这两处地方，方腊的叛军下一人目标，可就是杭州了！

非但如此，处州的霍成富、陈箍桶等人也率领麾下乱贼加入了方腊军的行伍，衢州等地的摩尼教分舵也纷纷起兵响应，方腊叛军一下子便纠集了数万的人马！

朝廷关于派谁南下平叛据说已经拿定了主意，能够大焱朝的效率，这些个平叛军能够及时赶到杭州来驻扎，还是两说之事。

方腊乱贼以摩尼教的名义起事，拥有极为庞大的民间基础，说不定早在入冬之时，便已经有大量的叛贼分子混在难民潮之中，潜伏进入到了杭州城之中！

也正是只因这样的原因，杭州府不得不关闭城门，切断城内外的联系，而后派出精锐干探，清理城中的叛乱分子。

可惜这些人都是发自于民间，隐蔽性极强，想要将他们挖出来并非易事，若在这样的情况下放开城门，必定会功亏一篑，引得更多潜伏分子进入杭州城内。

可如果不开城门，杭州城外那数万难民，可就过不了此物冬天了！

直到此时，杭州府的乡绅富豪和官员权贵们才突然觉醒，才觉得此物冬天真的跟以往不一样，可他们又能做些何？

他们倒是想做些什么，毕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会让他们心生罪恶，可苦于无人牵头，谁也不清楚官府的态度如何，万一触怒了这一帮官员，冬天过后又该如何再混下去？

他们的目光是要比寻常百姓长远一些，可也长远不到哪里去，只因他们就从未想过，此物冬天，或许有可能就过不去了！

乱世枭雄起，自然还是有个把出头鸟的，比如方才从青溪载誉而归的宋家少爷宋知晋！

这段时间的宋赵两家可谓风头无两，先是宋知晋成为了杭州年少一辈人人仰望的抗匪大英雄，而后朝廷人员更迭，罢黜了原先的知州大人。

如今杭州的知州名唤赵霆，初来乍到，为了收拢人心，便与赵文裴所在的赵家认了本家，赵家顺势认祖归宗，跟知州赵霆亲热至极。

得益于此，赵霆很快便站稳了脚跟，而赵家也是身份暴涨，俨然业已取代了「皇商」王家，成为杭州城的第一大户。

而让人艳羡不已的是，前段时间朝廷又派遣了廉访使赵约到杭州来巡视，这赵约又是赵霆的本家兄弟，到了杭州之后说得不好听就是坑瀣一气，如今的杭州城，谁还能与赵宋两家比肩？

有鉴于此，杭州富户们也开始抱团起来，主动向赵宋两家靠拢，只因他们心里很清楚，方腊叛军一旦打过来，首先要收拾的，必定是他们这些富户！

这宋知晋果真是从贼窝里走了一遭赶了回来的，整个人的气度和心性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一如游学前后的苏牧一般。

这样既能够缓解难民的问题，也为杭州城的安保问题开拓了一条解决的道路，连知州赵霆，都对宋知晋这一策略心生佩服。

在富户们的主动示好之下，宋知晋果真大刀阔斧进行了势力的整合，在赵霆和赵约的支持下，开始严格的筛选，竟然从难民之中挑选青壮，整编成了一支千人的民团！

不得不说，宋知晋这一手的确玩得很漂亮，以致于他在杭州年轻一辈之中，声望无人能及！

年少人本就血气方刚，早在隋唐之时便有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的说法，这无论是哪朝哪代都差不多的，比如苏牧所在的后世，便有许多年少人整日叫喊着，恨不得暴涌一场复仇大战之类的。

在宋知晋的号召之下，这支民团很快就壮大起来，他们开始有组织地出城去，维持城外难民潮的治安，继续挑选可用之人，顺便保护富户们，协助官府开战赈灾的工作。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深得人心的事情，也使得宋知晋声名鹊起，俨然成为了杭州城此物冬天的俊彦翘楚，许多贵家子弟恨不得跟他一般，到南方去游历一番，赚些名声，赶了回来做一番大事呢。

不过这些贵家公子们很快就收到了一个消息，让他们极度愤慨又极度雀跃的消息！

便他们很快便想到了一个冤大头，那就是自从宋知晋回来之后，便渐渐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的第一才子苏牧！

鉴于寒冬漫长，难民围城也不知多久才能散去，更不清楚方腊叛军是否会攻打到杭州来，富户们尽管广积屯粮，但也不太乐意将精粮细米拿出去赈济灾民了。

他屯着极为可观的粗粮和物资，只要能够放他一点血，富户们就不需要再心疼地去拿精米细粮赈济灾民了！

宋知晋装模作样地推脱了好几次，说什么也不愿意让人觉着自己挟机报复苏牧。

最后还是杭州士子和乡绅们联袂出动，劝说宋知晋，后者才为了大局，勉为其难地去与苏牧协商，恳请他放粮赈灾。

可苏牧却仍旧我行我素，居然将大英雄宋知晋拒之门外，根本就没有把宋知晋放在眼中！

杭州的文人和权贵子弟们彻底大怒了！

苏牧好歹也是富人阶级，叛军打将进来，他也讨不了好，况且谁都清楚，方腊这样的逆贼之是以会叛乱，还不是只因富人阶级压榨鱼肉百姓？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偏就你苏牧不愿出力？

起初难民潮不是很严重的时候，大家都出工出力去赈灾，也就只有苏牧财奴一般守着那几石粗粮，半分出息也没有，如今大家业已算是仁至义尽了，让你苏牧拿出这些半个财物不值的粗粮，你居然还是不肯，你苏牧就不能有出息些许？

再者，宋知晋一跃而起，成为杭州青年领袖，人家还不愿意被说成挟机报复，迟疑再三才前去拜会，希望跟你苏牧协商救灾的事宜，可你苏牧却连见都不见，难不成你个名不副实的第一才子，还比人家从贼窝之中走出来的大英雄更加的矜贵？

眼望着杭州城外每天都有大量的灾民被饿死冻死，你苏牧却铁石心肠到了这等地步，长的还是人肠子吗？

这样的消息传开之后，非但这些设身处地的贵家子弟，连寻常百姓都对苏牧的人品产生了质疑。

便有人便翻出旧账来，四处宣扬苏牧便是这等为富不仁的奸商，中秋佳节已经赚得盘盈钵满，危难时刻却不愿拿出一点点粗粮来做功德，简直是吝啬无良到了极点，疏远文人而嗜钱如命，大家早就该看穿他的虚假面目云云！

这便是让这些权贵子弟和杭州年轻人愤慨的原因，而这也是让他们澎湃雀跃的原因！

因为他们无法到达南方去历险，去建立名声，却可以在杭州建立属于自己的名声，他们无法像宋知晋那样成为整个南方地区的英雄，却能够成为杭州人的英雄！

苏牧不肯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那他们就定要做些什么！只是他们并没有不由得想到，他们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全然是只因有心之人在背后操控舆论的导向。

便，在某个冬夜，这些个权贵子弟和杭州的年轻人，甚至有很多文人都带着健壮仆从或者护院武士，加入了此物行列当中，苏牧不肯，他们就要让苏牧此物守财奴，眼睁睁望着自己一整个夏天辛辛苦苦囤积下来的粮食，一点点化为灰烬！

他们更没有不由得想到，他们这样的想法，跟南方那些叛军业已没有太多的差别！

既然城外的灾民得不到，那么就烧光了罢！

风雪夜归人，在城内忙碌了一整天的苏牧终究回到了温馨的小院，在彩儿丫头的服侍下，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正打算统计整理一下这些天搜集来的一些情报，徐宁却突然闯了进来！

「公子，收到消息，他们要烧俺们的粮仓和货场！」

苏牧提笔的手微微一颤，迟疑了一下，而后在一张名单上，画了一个红叉。

「愚蠢啊…」苏牧如是想道，却没有再做停留，与徐宁一道出了门，他的身后方，一道鬼魅一般的身影紧跟着融入黑夜之中。

雪夜之中，有人热血沸腾，明火执仗要烧粮，黑衣的老道却早已磨快了双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