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迟来的歉意

天空在夏天眼中是青灰色的。

她站在阳台上并不觉着冷，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阳光温柔地拥吻着，闯入口鼻的空气倒是有些凉。

「今天肯定是个大晴天，跟爸爸走了家那天，有着一样的蔚蓝。」夏天心想。

当年夏天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回家后，她每天都胆怯地将自己的房门拉开一道缝，看夏国军吃力地应付一波又一波前来讨要赔偿的亲友，看他们讨价还价，为了营养费、误工费、医院报销单吵得面红耳赤。

夏天不明白，平时和蔼的叔叔阿姨怎么都变成了凶猛的野兽？

夏轩死后，李丽娟几乎一夜白头，她就呆呆地坐在房间里一句话也不说，所有事都是由夏国军出面解决的，卖了两处房产后，一家人搬到了郊区的老房子里。

这是一栋独院二层小楼，尽管是老楼，但是质量过硬，再住几十年也没有任何问题。

夏天的奶奶还活着的时候，在院子里种花种菜，如今人没了，院子也荒废了。

夏国军收拾出了三个房间，又简单清理了下院子里的杂草，一家人没住上十天，他就迫不及待地收拾个人物品。

夏国军走了家那天，夏天追出去拽着行李箱求夏国军别走了她和妈妈，可并没有什么用。

夏国军面色平静地拉开夏天拽着的行李杆，说：「我和你妈业已离婚了，以后你跟你妈过。」

泪水夺眶而出，夏天坐在地面抱着夏国军的大腿哭喊：「爸爸，大哥死了，二哥失踪了，如果连你也走了，家里就只剩我和妈妈了，我该作何活下去？」

夏国军眼中蓦然现出一丝心疼，他知道跟李丽娟生活在一起是何滋味，她像个女王一样高高在上，又像个嬷嬷似的何事都要管。

每天离开家上班时，夏国军才觉得自己能够正常呼吸，而下班后站在家大门处，就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如今这一切，都要让自己的小女儿去独自承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一丝心疼在他眼中转瞬即逝。

夏国军将行李统统放进后备厢，准备开车离开，许是夏天的哭声太过凄惨，激起了他心中仅存不多的父爱。

夏国军走过去将坐在地面哭泣的小女儿拉起，两手放在她肩膀上说：「努力学习，拼了命去学习，像你大哥一样，考进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之后你就能够走了这个地方，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有时间我会赶了回来看你的。」

长大后，夏天才恍然大悟，父亲最后那句话，不过是客套而已。

「学姐，我不是Superman，如果你真跳下去，我可救不了你，不过好在这个地方是医院，能够迅速对你展开施救，活下来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夏天回头见到了手捧鲜花的成泽，他站在病房大门处，用最严肃的表情说着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两人望着彼此，夏天几次都想先开口说话，来打破这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

「我能进来吗？」好一阵沉默后，成泽问。

「你怎么会觉得我想自杀？」谢天谢地，他先开口了，夏天招手让他进来，之后躺到了病床上。

「不是就好。」成泽去卫生间往玻璃花瓶里装满水，后将鲜花插了进去，「放这儿行吗？」

「带回你寝室吧，我今日就出院了。」

「身体没事了吗？」

「就要考试了，我要学习。」

「学习比身体还重要？」

「重要。」

「身体没事了吗？」

不由得想到最后的结果，夏天不禁苦笑，那断得真叫一人干净利落，绝没有拖泥带水。

夏天低头轻轻叹气，成泽这股执拗劲又上来了，就像是之前非要和她做朋友不可，甚至还说过要表白。

「水果你都没吃？我给你削个苹果吧？」成泽发现水果篮外包装都没拆，「想吃红的还是绿的？」

「……」

两人不约而同地不由得想到了之前的「饮料事件」。

「对不起，我好像误会你了，你的双眸……」听妍妍讲完夏天家的事后，成泽早已在心里打好了一百个道歉草稿。

「你误会我的事岂止这一件。」夏天心想，「我也不是你小时候暗恋的那个小女孩呀。」

夏天这样想，却不能这样说，说出来就代表生气了，而生气恰恰代表自己在乎，对于成泽的疏远和冷漠，唯有不纠缠、不在乎才能在他面前保有尊严。

「你的双眸……是不是时好时坏？我的意思是……」

「是。」

「那就是有治愈的可能。」成泽欣喜地说。

「只是待在你的身边，我才能注意到颜色。」夏天如实说。

「是吗？」成泽的声线打着颤，心口像被什么硬物击中似的，整个人僵了不一会，才继续拆水果篮子的包装袋。

「别弄了，我不想吃。」

「奶茶呢？我买了两杯，一起喝？」他的口吻像是祈求，祈求夏天别下逐客令，给他一人挽回的机会。

「嗯，来一杯吧。」

奶茶飘出的热气浸湿了成泽的双眼，他刻意垂着头，生怕夏天发现他红了的眼眶。

「为何待在我身边，才能注意到色彩？」

「不清楚，医生说可能是你影响了我的情绪，可是之前我们明明没见过，第一次见面，我其实是跟着移动的‘色块’一路走到你身旁的。」

成泽蓦地想起他与夏天初见的那天，他误以为夏天只是想要个微信，不想，那一刻，是自己让此物瑰丽多彩的世界在她眼中重现。

「抱歉。」

成泽的声线带着独有的温柔与磁性，像悦耳的弦音，此时声线中带着难过与愧疚，让人听了不自觉地心疼起来。

这些天来夏天努力维持的自尊险些崩塌。

生气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当然生气，可如今他是她的救命恩人，那些误会与冷漠跟这比起来，算什么事儿？

可若是就此原谅，跟他还能回到从前吗？

回不去了。

这时，一身白衣的小护士轻轻走了进来，笑呵呵地对夏天说：「男朋友来看你了呀？」

成泽的疏远让她更加坚信，这世上任何一种感情都会变，一个不小心踏进去，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成泽的某些行为，在她看来，像极了一去不返的夏国军。

夏天否认：「他是我同学。」

成泽的脸色难看极了，难道彼此连朋友都不算了吗？

小护士说：「哦，你今日吸氧了吗？」

夏天说：「上午吸过了，我想出院。」

小护士说：「那要跟大夫说。」

成泽蓦然起身说：「我……烟瘾犯了。」

小护士笑嘻嘻地说：「走廊尽头有吸烟室，帅哥有女朋友吗？没有的话，加个微信呗。」

成泽迟疑了一下，阴郁的面上强挤出一个微笑，之后拿出了移动电话。

吸烟室紧挨着卫生间，烟味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让人作呕。

与小护士加微信的时候，夏天正呆呆地望着窗外，他的一切，她似乎早已不在乎了。

想笑。

想大笑。

压在心头的懊悔与痛苦迫不及待地想扯开成泽的嘴角，让他笑到头脑发昏，笑到再也不能呼吸，就不需费力挽留被他弄丢了的东西了。

「你要逃避到何时候？」成泽问自己，要是他不往前，那他和夏天之间只有渐行渐远一人结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成泽回到病房的时候，夏天业已收拾好了。

「大夫说能够出院了吗？」

「嗯。」

「夏天……」

「学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夏天纠正，那严肃的眼神像一道电流击中成泽的心口窝，一时之间让他动弹不得。

「学姐能够原谅我吗？」

「原谅何？我的双眸吗？你以为我骗你，是以……」夏天抱紧双臂，极力掩饰大怒的情绪，「其实这根本就不是需要放在心上的事，还有成筱兰用包打我，又不是你的错，还有……还有……」

「学姐生我的气，可以理解。」

「我生什么气？再说我为何要生气？」

「是我先走近你，又像个逃兵一样离弃了你……」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何离弃不离弃的，我们不过是一人系的校友而已。」

「学姐明明清楚，我们之间不是‘校友而已’，学姐不是也想过，要跟我继续发展下去吗？不然为何在石学长告白后就来跟我解释呢？」

夏天恼羞成怒，恨那日的自己，更恨眼前的成泽，本能够让过去的都成为过去，偏偏只因一场火又将自己与他扯上了关系。

「曾以为遇见你，会给我本就不幸的人生带来些许美丽的色彩，结果我变得更加不幸了，比起成筱兰，你的做法更令我寒心。」夏天失落地说。

「谢天谢地。」成泽捂着胸口，如释重负，不怕你发脾气，就怕你毫不在意，「能给我一次修补我们之间关系的机会吗？」

「我们之间没何关系了。」夏天冷漠地说。

「是我救了你。」成泽提醒道。

夏天没有忘，是成泽不顾自己性命把她从宿舍楼里救了出来。

「谢谢你。」

「小事。」

「这份恩我会还，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放心，一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夏天一愣，抬头转头看向成泽，成泽微微一笑，他可没当客套话听，定然会让夏天来报答他，看电影也好，请吃饭也行，或者以身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