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手术

李丽娟难过地垂下眸子，眼中空得像冰封的湖面，又冷又寂寥。

这场母子重逢对夏熙来说，完全是计划之外，要是有第二个选择，他是根本不会要母亲的肝的。

夏熙与李丽娟独处的时候很少，李丽娟不会刻意单独留在他的病房，他也总是在合时宜的时候走了母亲的视线。

两人的谈话似乎陷入了僵局，房间里被一股死寂淹没。

明明开着空调，夏熙却觉得屋内像桑拿房一般酷热，仅几分钟的功夫，便口渴难耐。

他强忍着干涩喉咙的痛楚说：「要是你不想做手术，我不会为难你，别因为受不了天天的软磨硬泡，就随了她。」

李丽娟惊愕地抬头，凝望着夏熙语速很快地解释说：「我是心甘情愿为你捐肝的。」

夏熙不信般地轻笑：「是嘛？」

李丽娟机械化般地点着头，两人继续沉默了半分钟后，她小声说：「儿子，我清楚你恨我。」

夏熙毫不避讳地回应她：「我也知道你恨我。」

李丽娟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这世上哪有恨儿女的父母？」

夏熙态度还是那么冷漠，他说：「多着呢。」

李丽娟说：「我不在其中，就是夏轩还活着，我也会为了你，给出我能给的一切。」

夏熙微微侧头，细细观察李丽娟，包括她松弛的皮肤，黯淡、略带着些许希望之光的眼眸，不可思议地问：「我害死了你儿子，弄砸了升学宴，你不恨我？」

李丽娟在他肩头上轻拍了一下。

「打过了，现在气消了。」

「……」

被母亲责骂的场景历历在目，将他说得一无是处的话，言犹在耳。

回头再看她这副挂着懊悔自责的苍白面孔，夏熙总觉着李丽娟虚伪得过了头。

「其实，我也是和夏轩抱在一起取暖的。」李丽娟那干哑沙涩的声音像是在松散的琴弦上拨弄，「你爸要跟我离婚，他一人孩子也不要，我们吵了无数次，最终他答应在你哥高考后再提这事儿。」

「他作何会要跟你离婚？不是……这是何时候的事儿？」夏熙像是被现实狠揍了一拳，呆坐在那儿不得动弹，只有脑袋嗡嗡响个不停。

「你刚上初中的时候，我就发现他在外面偷腥了，可能我太强势，这时也不再是一人有魅力的女人了，照顾你们三个就已经耗光了我所有的精力和耐力，真没有多余的心情去讨老公的喜欢。

「有一次吵架时，不小心被蓦然回家的夏轩听到了，他说离就离，没什么大不了，还说他会一贯陪着我。

「小熙，我那阵子真的是承受了太多，夏轩体贴懂事，学习也好，所以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你就比较调皮叛逆，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我的出气筒。」

李丽娟耷拉着脑袋，两手握在一起，像是在跟神父忏悔。

「抱歉，没有像对待夏轩一样温柔的对待你，让你吃了很多苦，对不起孩子。但我对你们的爱是一样的，你相信妈妈，只是听话懂事的孩子，我会偏心些许，父母不是都这样嘛？你离家以后，我天天想你，想你住在哪里，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跟人打架……」

「妈……」心口疼得像被挖去一块肉似的。

年少时的叛逆，也是想证明自己，想赢得母亲的关爱啊。

就像失去控制地日日服下毒药，任它伤肝伤脾，烂心烂肺，都是自己活该。

这世上最痛苦的情绪就是懊悔，它让人不分昼夜地陷在无法改变的过去里，反复嚼着由于自己犯的错而引发的一系列不幸。

周四这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手术从早上8点，一直持续到夜晚5点，可仍没有结束。

夏天一直在手术室外等着，只有下半身感到麻木的时候，才会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盯着手术室上方那盏红灯，成泽的目光，习惯性地盯着她。

她霍然起身来，成泽也跟着霍然起身来，她落座，成泽也随之坐在她的身边。

夜晚6点，手术业已持续了近10个小时。

李丽萍皱起眉，走到一扇打开的窗口前透气。

「小姨，让妍妍带你回病房休息会儿吧。」夏天见她面色憔悴，像是快要支撑不住了。

「咱们正常人在这儿待10个小时，都快受不了了，何况在里面开刀的人。」不由得想到躺在手术台上的母子二人，李丽萍的双眸红了，「最好别出事，不然家里就剩你一人妮儿了。」

「妈，大姨和小熙哥一定会没事的，这场手术本来就耗时间，李主任之前都说了。」金妍也有些待不住了，「咱们上去休息会儿吧，吃点东西，等下他们出来，还得有人照顾呢。」

同样坐不住的还有小胜和李凯。

「你们也回病房吧，不清楚何时候结束呢，在这个地方等着也挺无聊的。」成泽对小胜和李凯说。

刘涛安静地坐在那里，冲成泽微微地摇了下头。

成泽微笑着点下头会意。

这下只剩夏天、成泽、刘涛三人了。

其余人离开不一会儿，大壮就拎着一个塑料食盒过来了。

「三明治，吃前擦擦手，湿巾在旁边。」大壮看了一眼上方灼眼的红灯，眉头倏地紧了起来。

7点的时候，灯还没有灭。

四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却有一股隐形的紧张焦虑围绕在他们周围。

夏天每吐出的一口气都变成了重重的叹息，转头看向红灯的次数越来越多，后来，目光几乎没从那扇门移开过。

盯着它久了，忽然萌生一种灯不会灭，门也不会开的奇怪错觉。

成泽等三人突然站了起来，夏天才意识到，手术室上方的灯业已灭了。

接下来，就会像电视剧中演的一样，会有医生出来和家属说话。

要是人没救了，那就是：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不要「抱歉」，夏天紧握着拳头，又惶恐又期待地盯着手术室的大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多时，一人穿着手术衣的男人推开门走了出来，他戴着帽子和口罩，眼神锐利深沉，额头和脖颈可见细密的汗珠。

「姨夫。」成泽认出了他。

李主任摘掉口罩，沉沉地吸了一口气，他略微低下头，可清楚地看清那充血的双眼。

他收住疲惫的状态，勾起嘴角微笑着对夏天说：「孩子，手术很成功。」

心跳理应慢下来才对，怎么比刚才跳得还要快？

夏天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快说「感谢」，快鞠躬！

脑子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催促她，她却被某种强烈的情感控制住，哭得一塌糊涂。

「姨夫，感谢你。」成泽将夏天揽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

「就算没有你的嘱托，我也会拼尽全力，毕竟没有哪个医生，希望病人死在自己的手术台上。」李主任说完，伸了伸修长的胳膊，之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那背影，真的是帅呆了！

夏天所承受的一切在手术结束后，统统得到了释放，这令她整个人比刚下手术台的夏熙还要虚弱。

母亲和哥哥被推出来时，夏天慢慢跟在后面，直至他们被推入病房。

夏天瞄了一眼哥哥，就托着业已酸软的双腿瘫进了沙发里。

成泽安顿好病人后，向护士要了几个遮挡屏风，将夏天蜷缩的地方隔了起来。

这一晚，夏天睡得很沉，也很踏实，偶尔会做一些回到小时候的梦。

「天天。」

早上9点，成泽叫她的时候，她的脸上挂着一抹好看的笑。

成泽很不忍心叫醒她，但是夏熙醒来的第一句话就问：「天天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嗯。」夏天费力睁开眼睛，恍如一脚从梦中跨入现实，她噌地从沙发上跳起，「我哥哥……」

「嘘，你哥哥已经醒了，他问了有礼了几次，大概想见你了。」成泽说。

「哦。」夏天坐回沙发，揉了揉太阳穴，「我睡得太沉了，他们都还好吗？」

「嗯，一早我姨夫就来看过他们了，你妈妈也醒了，清楚夏熙平安，哭了呢。」成泽说。

「麻烦你姨夫了，我该怎么谢他？」夏天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当他外甥媳妇不就好了。」成泽半开玩笑地说。

「我……我先去洗把脸。」夏天红着脸跑开了，留下成泽在彼处坏笑。

整理好情绪，夏天推开了夏熙的房门，却意外见到了赵飞。

「飞飞姐，你作何来了？」夏天震惊地问。

「出了这么大的事作何会不告诉我？」赵飞反倒先责备起夏天来。

「我……」夏天无言以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们不是朋友吗？听说你连阿泽都瞒着，太过分了。」赵飞说。

「看来你交到了一群靠得住的朋友啊。」夏熙的声线很轻很轻。

「哥——」夏天快步来到病床前，原本整理好的情绪顷刻间崩乱，看着哥哥憔悴的面容，心疼得啪啪落泪，「还疼吗？」

「不疼了，傻丫头。」

夏天擦去眼泪，使劲点点头，手术成功本就是件开心的事，没理由再哭下去。

「哥哥不多时就会好了，随后咱们一起回家。」夏熙紧紧攥着夏天的手说。

「好。」夏天淡淡地回应。

哥哥口中的那家，在夏天心里，早就没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