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宗师（十一）

群山像是披上了禅意一般的薄纱，遮遮掩掩不见真容。

山间特有的凉风卷积着潮湿的滋味，四处游荡。

逍遥谷内，御风子和着山间隐约可闻的流水声，端坐抚琴。

两个身影从谷口处的吊桥上渐渐走近，正是闲云惊雷师兄弟二人。

二人走到师父身旁，静静地垂手而立，只待师父一曲终了。

二人立侍左右，一言不发。只听得此曲曲意深长，神采洒脱。隐约之间，似有山之巍巍、水之洋洋，又似有斧钺之丁丁、橹声之欸乃。

万千意境，皆化作一幅逍遥淡雅，包揽万千，隐隐现于指下。

二人静待师父，竟不知不觉被这一曲带入了空灵之境。

一时间，正似是遨游仙境，缥缥缈缈，难以自拔。

终于，御风子两手一抚，琴音乍停，一曲终了。

御风子道：「闲云，这首曲子为师曾传授于你，你可还依稀记得？」

闲云子道：「我依稀记得，这首乃是《渔樵问答》」

御风子道：「你当时说，只听得此曲潇洒随意，除此之外，却不曾听出其他意境。」

闲云子道：「当时师父说时候到了，自然会懂的。」

惊雷子不耐烦地出声道：「不就一首破曲子么？你们两人又在这个地方打什么哑迷？」

御风子点点头笑言：「那现在，你听出了何其他的东西么？」

闲云子沉吟片刻道：「此曲借渔樵之间的对答，奏出了隐士豪放无羁，潇洒自得的情状，实乃漂移洒脱至极。正所谓古今兴废有若反掌，青山绿水则固无恙。千载得失是非，尽付渔樵一话而已。」

惊雷子啐道：「就这么一首破曲子你也能听出这么多东西？」

御风子微笑着点点头道：「这便是为师送你的礼物，贺你冲破内心藩篱，平安归来。」

闲云子沉沉地地鞠躬道：「从今而后，弟子在师父身旁一心求知，不再有任何事可闭塞内心。」

惊雷子不耐烦地转过身去：「烦死了，大老远跑赶了回来，却要在这里听你们说这些没用的。」

御风子笑道：「惊雷，为师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说着，御风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木雕，正是二人曾在长安市集之上看到的乔大侠。

惊雷子没有伸手，只是抬起眼望着师父道：「好啊臭老头，你跟踪我们？」

御风子笑着将手放在惊雷子的肩上，不一会之后，惊雷子便疼得叫了起来。

御风子笑言：「为师是担心你给你师兄添乱。」

惊雷子强忍着肩上的疼痛，大声地啐了一口。

闲云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出谷之后，御风子便一路尾随二人直到刘芝府邸。

自此之后，闲云子心中澄澈空明，再无闲杂俗事扰心乱神。对于本门武功也是突飞猛进，大有造诣。

即使自己出手去刺杀刘芝遇险，师父也会及时出现，将二人救走。

闲云子心道：「我一贯自认饱读诗书，也能理解逍遥之意，不想时至今日，我才真正恍然大悟，何为逍遥。」

之后，闲云子同惊雷子二人四处行侠仗义，江湖上到处都是逍遥二侠的传说。

一时间，二人声名鹊起，江湖上甚至开始有人慕名而来，要请二人前往各地助拳……

师兄弟二人豪气干云，都以为生活将会一直这样气势如虹。

可天有不测风云，一切的美好，终于都定格在千绝堂的密室之中。

御风子与千绝堂堂主各有立场，没能成功救出要救的人，最终为保全两个徒弟而牺牲了自己。

闲云子理解了师父死前的话，加之自己曾有过被仇恨所控的几年，强烈主张放弃复仇。

可惊雷子却认为师兄冷漠无情，贪生怕死，因此与闲云子正式决裂，打算出谷独自前去复仇。

那日，闲云子站在谷口，面前便是曾与他朝夕相处，行侠四方的师弟。

闲云子道：「你执意要走么？」

惊雷子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

闲云子道：「你就不懂师父的良苦用心么？」

惊雷子怒喝：「别拿那老头来压我，他愿意为你我而死是他的事情，我要去复仇是我自己的事！」

闲云子道：「我清楚你现在无法冷静下来……」

惊雷子冷笑言：「你少在这虚情假意的，你只不过是怕死罢了，你连弑母之仇的都能不管不顾，何况一个师父而已！我自己去报仇，你在这好好做你的逍遥派掌门，我不会连累你的！」

与往日师弟反目，闲云子心如刀绞。但他清楚，倘若不在此拦住他，此物性子刚烈的师弟一定会走上歧途，万劫不复。

便，闲云子道：「对不起，惊雷，我不能让路。」

惊雷子冷笑言：「贪生怕死之辈，休怪我刀剑无眼。」

闲云子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师弟，抱歉。」

话音刚落，闲云子猛地闪身，一掌拍向惊雷子。

惊雷子也丝毫不含糊，翻掌相格，掌风将二人震得各退几步。

两人方才站定便又缠斗在一起，二人师出同门，又互相知根知底。

不论是谁出手，对方都能迅速地拆招并且预判到对方的下一步行动后做出反击。

但闲云子自置于复仇之心后，身心通透，毫无阻碍，内力与武功修为都有十分迅猛的进步，较之惊雷子，已不可同日而语。

一时间，掌风翻飞、内力激荡，二人打得不可开交，却没有人能够伤到对方一根汗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是此时惊雷子被仇恨和愤怒所支配。每每出手，皆是狠辣无情的杀招，缠斗之间，丝毫不留昔日情面，闲云子也不能迅速制住这个师弟。

就这样来回几百个回合，惊雷子终究还是内力不支，刚猛和速度都逐渐力不从心，一时间就要败下阵来。

闲云子也更加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分寸，生怕不经意间将师弟打伤。

惊雷子见势不妙，自己竟无法提升师兄的防守，可今日若不出谷去，恐怕报仇无望。

惊雷子狠下心来，将全身最后的内力全都集中与一掌之上，以身体作为屏障，抱着决死的态势向师兄攻去。

闲云子见师弟竟丝毫不做抵御，以身体为矛向自己攻来，一时间心绪复杂。

闲云子想起了这十几年来，和师弟朝夕相处的种种画面。

此时若是要阻拦师弟，只消一掌，惊雷子便会身负重伤。可……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么多年来，惊雷子决定的事情，自己从没有能力改变。

第一次，闲云子对自己的逍遥之道产生了质疑，难道真的是自己在逃避现实么……

终于，闲云子微微侧身，惊雷子从他留出的空当逃走，走了了逍遥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