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2】
数学课是最后一节课,放学铃一响,许摘星跟程佑匆匆说了声再见,拽着书包就往家里赶。
此物时候她家还住在本市的别墅区玫瑰园里。
玫瑰园,S市老牌的富人区,来往都是政界商界的成功人士。高三那年,许父低价出售了这套别墅用来偿还贷款。
许摘星高中毕业后就没来过这个地方,怕触景生情,但回家的路刻在记忆最深处,下了车之后迫不及待一路狂奔,到家门口时,反而迟疑了。
多怕这是一场梦啊。
她盯着贴着福字的门看了好久,平稳心跳后才慢腾腾拽过书包,伸手进去掏钥匙。刚拉开书包拉链,防盗门啪嗒一声从内打开了。
许摘星浑身惶恐,呆立在门口。
戴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提着两包垃圾,开门看见她,笑言:「摘星放学啦,我扔完垃圾赶了回来就炒菜,今日有你爱吃的糖醋小排。」
许摘星嗓子眼紧巴巴的:「刘姨,我爸妈在家吗?」
保姆刘阿姨已经走下台阶:「你爸刚赶了回来,你妈打电话说加班,不回来吃饭了。对了,你二伯也来了,还给你带了进口巧克力呢。」
许摘星回家的喜悦瞬间被二伯两个字冲散。
导致许家破产的罪魁祸首,就是她此物许家二伯许志文。
但随着新媒体的兴起,传统媒体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当年许摘星还小,并不知道父亲的公司业已开始逐年亏损。
许父当年趁着国家鼓励个体户,搭着政策的春风创建了星辰文化传媒机构,那时候做广告的不多,星辰传媒逐渐垄断了S市的广告行业,成为传统媒体的龙头老大。
就是这个时候,许志文诱骗许父进行风投。
许志文是许家唯一一人留学回来的高材生,许父虽然生意做得大,然而没上过几年学,性格也耿直,对信任的二哥毫不设防,开始将资金转入。
但他不清楚,其实许志文的资金链已经出现巨额赤字,拉许父进来,只是为了弥补他的亏损。后来许志文凭着许父的资产转入成功脱身,却让许父越陷越深。
决定送母亲出国治疗的时候,许摘星陪着父亲去敲二伯家的门。
许志文恶心的嘴脸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老三,不是二哥不帮你,二哥真没钱。你亏了,我也是受害者啊。投资嘛,当然有风险,怎么能怪我呢?」
说着没财物的许志文,在许父变卖公司的第二天,给儿子买了一辆限量版跑车。
许父人老实,知道这件事后,只是抹了一把泪,跟许摘星说:「不怨他,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不怪别人。」
许摘星一直依稀记得这句话,最困难的时候,也再没有向许家亲戚开过口。
多年来不愿回忆的记忆全部涌入大脑,几乎让许摘星有一种怒发冲冠的感觉。
她气得头皮疼。
算算时间,这一年就刚好是许志文诱骗许父风投的时候。
难道就是今日?
许摘星鞋都来不及换,直冲二楼许父的书房。冲到大门处的时候,正听见许志文说:「你能够先跟着我投一小笔资金试试水,这个项目我跟了很久,没日没夜加班加点,赚财物的好机会自然是先想着自家人。」
许父拿着看也看不懂的金融文件乐呵呵的:「行行行,那我先……」
「爸!」
许摘星推门而入。
许父抬头看过来,还没有被病痛折磨的中年男人气质风发,浓眉大眼显得精神抖擞,「放学啦?饿不饿?你二伯从国外给你带了巧克力,先去吃几块垫垫肚子。刘嫂呢?快让她炒菜了。」
再见这样的父亲,许摘星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但因许志文在旁边,生生忍住了,闷声道:「我不喜欢吃巧克力。」
许父看出她不对劲,置于文件走过来:「怎么了?感冒啦?」
许摘星暂时还没不由得想到作何阻止父亲投资,于是趁机道:「不清楚,然而头晕晕的,胃里难受。」
许父一下惶恐起来:「是不是吃坏何东西了啊?还是着凉了?叫你多穿点你不听!」他赶紧扶住她肩头,「快回房间躺着,刘嫂,刘嫂,拿温度计上来!」
许志文直觉今日此物小侄女的态度不对劲,但也没多想,点点头道:「要我找医生过来吗?现在的孩子就是身体素质差,跟我们当年比不了。」
走到门外,才想起许志文还在,回头道:「二哥,你先自己坐一会儿啊,摘星这丫头,真是让人不省心。」
许父摆手:「不用,先让她躺会儿,量量体温,严重的话得去医院。」
许志文便也没再多说,下楼去客厅坐着了。
许摘星的房间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一进房间,感触愈多,再也忍不住,眼眶一酸眼泪就下来了。许父正给她倒水呢,见宝贝女儿哭了,急得差点摔了杯子:「怎么啦?很难受吗?走,咱现在就去医院!」
许摘星等他走近,伸手抱住父亲,埋在曾经被她嫌弃的啤酒肚上:「没有,我就是蓦然好想你,想妈妈。」
「你这孩子……」许父内心一时滚热,摸摸她脑袋,诚恳保证:「爸爸以后一定少加班,多回家!」
不仅不能让父亲参与风投,还要挽救星辰传媒,甚至看有没有机会让父亲投资房地产。现下正是房地产开始蓬勃发展的时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许摘星知道他这段时间此刻正为机构日渐下降的业务奔波,任何传统行业在面对新趋势时都会式微,许父不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没能把攥住改革更新的时机,现在她赶了回来了,必然要插手。
可她现在只是个高中生,在大人眼里唯一重要的事就是学习,插手父亲的机构和资产,简直是做梦。
许摘星顿觉道阻且长。
许父一看她神情,立刻安排她躺下,跑出去给许母打电话:「摘星病了!对,我看挺严重的,又是哭又是皱眉的,还说想爸妈了!是不是上了高中压力大了啊?对对,你赶紧赶了回来!」
许母是S市当地日报的主编,跟许父的机构一样,纸媒遭受的冲击更大,日报销量每年直线下降,许母变着花样地改革,还是追不上日新月异的发展。
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就赶回家了。
许摘星在床上就听见楼下许母的声线:「老许,摘星吃药没?哟,二哥也在啊,你坐着,我先上楼看看摘星去。这丫头我天天让她多穿点多穿点,就是不听!看把自己作病了,打针挨痛的还不是自己!」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推门进来。
许摘星眼泪汪汪喊了声「妈妈」。
又一次听到熟悉的念叨,许摘星真想扑进她妈怀里哭个三天三夜。
许母责备地看着她,语气却柔了:「叫你不听妈妈的话,冻感冒了吧?还有哪里难受不,啊?你这丫头,真是一天都不让人省心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在这些年心性锻炼得坚韧,千般心绪只化作了一句:「妈妈,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许母大惊失色:「哎哟,真出问题了啊?老许!老许你快上来!我看得去医院!」
许摘星:「……」
最后许摘星含着温度计再三保证自己没问题,又喝了两包999感冒冲剂,穿上了厚实的外套,才跟着许母下楼吃饭。
许志文还没走,坐在饭桌前跟许父聊天。
注意到许摘星过来,笑吟吟问:「摘星好点没?我看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太懒了,不喜欢运动,要是每天早上出去跑几圈,什么病都不会有。」
许摘星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二伯这么说,难道朝阳堂哥每天早晨都出门跑步了?」
许志文被她噎了一下。
许父瞪了她一眼:「作何跟你二伯说话的!」
许志文呵呵笑了两声:「没事没事,孩子还小,都这样,我家那小子现在都上大学了,还不是一样不省心。」
话题被盖过去,许摘星眼神都不想给他一个,埋头吃饭。
刘阿姨做的糖醋小排,真是好多年都没吃到了,真好吃。
许志文和许父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聊着聊着又说到投资的事,许志文刚起了个话头,许摘星蓦然抬头朝许母道:「妈!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吃饭要细嚼慢咽,不要喝太烫的东西!」
许母性格急,吃饭也急,后来会得食道癌,跟她的饮食习惯有很大的关系。
她给许母夹了块小排,又把她面前盛满热汤的碗移开,「晾一会儿再喝,太烫了对食管不好。」
台面上人的都是一愣,许母神情复杂看着碗里的排骨。
女儿竟然会给她夹菜了?还会关心她的身体了?
许志文向来会说话,不然作何会骗得许父团团转,立即夸奖:「刚才还说摘星不懂事,你看看,都知道关心妈妈的身体,是真长大了,朝阳真该跟他妹妹学学。」
许父连连摆手,一脸谦虚:「她也就在外面人装装乖,这丫头皮得很。现在升了高中,我们要操心的事一大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两人就儿女教育又聊了一会儿。
聊着聊着,许志文又把话题扯到了投资:「老三,振林那项目……」
许摘星:「对了爸,学校这周五开家长会,你有时间吗?」
许父看过来:「家长会?这不上个月刚开过吗,作何又要开?」
许摘星耸肩:「高中呗,都这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许父沉吟着:「行吧,我把周五的时间空出来。」
又一次被打断的许志文:「……」
一顿饭就在他不断提起许摘星不断打断的过程中结束了,临近冬天,天黑得早,吃完饭许摘星又让许父上楼给她的卷子签字,许志文不敢表现得太急切,又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只能告别走了。
出门后越想越想不通。
此物小侄女作何好像一贯在针对他?
这没道理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老三家这个女儿从小富养,性子天真烂漫,虽说平时有点恃宠而骄,但单纯又幼稚,整个许家都宠着哄着,他逢年过节礼物可都没断过啊。
哪里惹到她了?
想了一路,刚上车,儿子许朝阳的电话打了过来,开口就要财物。
许朝阳现在上大一,一个月两千的生活费都不够他用。许志文此刻正气头上,冲着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把许朝阳也骂火了,竟然跟他爹对骂起来。
许志文气得血压飙高,摔了移动电话。
而许家,首战告捷的许摘星以写作业为由,锁上了室内门,拿出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开始整理新的人生。
一,妈妈的病要提前预防治疗。食道癌的潜伏期是一到两年,要监督她按时去医院检查。
二,阻止父亲参与风投,想办法让他投资房地产。
三,改变星辰传媒的运营模式,引进新媒体,不能让父亲的心血走向倒闭。
四,……
许摘星抿了抿唇,一笔一划写下那个名字。
四,去见岑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去见岑风,何都不做,只要偷偷看一眼。
看他还好好活在这世上,就够了。


![见凶[无限] 见凶[无限]](/cover92769a/file7250/zjz66405otnwg7f0k14.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