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从没人有敢用「老爷子」这种民间昵称称呼他,反倒让忽必烈生出新奇之感。
好好瞅了瞅赵维,发现这小子至少从长相上没有传闻中那么讨厌。
五官端正,只是眉眼间不自觉的有着三分痞气,剩下七分便是野性。
总之,给忽必烈的第一印象不是太坏,顶多算个野性难驯的混小子。
置于书册,「罢了,站着回话便是。」
赵维一听,如蒙大赦,先是瞪了阿丹一眼,之后又给忽必烈上了个长揖,「老爷子,您心肠真好!」
忽必烈:「......」
好吧,又是一个新鲜的体验。夸他仁德圣明的不少,说他心肠好的,又是第一回。
只不过,赵维那种如释重负的神情全都看在忽必烈眼里,心下好奇,「你就那么不愿意跪朕?」
「这......」赵维撮了撮后脖梗子,「要说实话吗?」
忽必烈被逗的一乐,「自是要说实话的。」
却见赵维立马脸色一板,呆然道:「不愿意。」
忽必烈一怔,没想到答的这么直接。
「为何啊?」
赵维一脸便秘,「我们汉人只跪天地父母!况且,我跪着,你坐着,这不侮辱人嘛?」
「大胆!」赵维这话一出,阿丹那又是嗷的一嗓子,吓的赵维一缩脖子。
「我说,你特么有病吧?叫魂儿啊?」
忽必烈却是一摆手,让阿丹不要多话,神情也是凝重起来,显然有些不快。
冷声对赵维道:「朕是天子,是皇帝,不值得你尊敬吗?」
赵维一副还没看出危机的样子,「尊敬和下跪这是两回事吧?反正我们以前是不跪的。」
忽必烈语调更冷:
「谁说你们以前不跪?
你们汉人的史书上都说,自汉时起,岁旦朝仪,其制为:三公上殿后,面向皇帝座位,赞礼之太常就高声唱喝「皇帝为君兴「。即:帝起,对三公礼贺示敬谢。三公遂跪伏,后帝坐。
这不是跪礼是何?」
另外,帝册授王、公爵职时,王、公拜谢,帝也起立答礼,不也是跪礼?」
作何到朕这个地方,就成了侮辱了呢?」
忽必烈本身就是个汉学通,饱读汉家典籍,是以引经据典根本毫无压力。
一番喝令,要是换了别人,早就吓的尿裤子的。
可是赵维......
赵维听完,眉头一皱,说出一句,「你你你,你等会哈!」
随后,抓耳挠腮的思考着何,嘴上还在嘟囔,「作何说的来着...作何说的来着?」
之后,磕磕绊绊地念出一段:
「那个时候和现在不一样,古人‘席地而坐’,就是跪坐,又叫正坐。相互叩拜是对等的,‘来而不往非礼也’即由此出。
君王与百官平等,都采用跪坐姿势上朝议会,并不分高下。除非祭拜天地祖宗,才是单方面的三拜九叩。毕竟,天地和死人是无法还礼的。
到唐明宗时,凳子有了靠背,叫椅子。到赵宋时,又出现带扶手的交椅,这就是权力的象征。宫廷有龙椅或者叫御座,「正襟危坐」就是指称皇帝在交椅上的坐姿。
凳子椅子的出现,改变了君王的坐姿,使相互叩拜的礼节出现了不对称,就有了尊贵和屈辱。
所以,下跪叩首,今之用意与古礼业已完全不相同了。古之喻为平等之尊敬,而今之用意则成了卑微之尊敬。
元帝明知跪礼屈辱,仍然沿用,显然有违朝和,更不利蒙汉一家之夙愿,乃为陋习!」
赵维在那边振振有词,忽必烈瞪圆了眼珠子。
心说,这是这浑人能说出来的话?有理有据,考古观今,水平不低啊!
可是,赵维那边还没背完呢!
继续道:「如今,元帝继汉统,乃得天下。然,终究不得面面俱到。尔等听此论,当系于心,却要慎言慎行。需合适之机方可上谏天听,否则恐大祸加身......」
忽必烈:「......」
一脑门子黑线,原来是想多了!
还以为这混小子深藏不露,原来是照本宣科?
特么连一人字都不换的吗?你倒是改成你自己的话啊?
无语苦笑,「小子,你这是从哪听来的?」
赵维那正背的起兴,一听忽必烈发问,顺嘴就冒了出来,「谢先生讲的!」
说完才知口误,「不是不是......」惊慌摇手,「我可没害先生的意思哈,老爷子你当没听见!」
「谢先生......」忽必烈凝重起来,「谢叠山!?」
要是赵维说出这番不喜跪礼的话,他也就当一人乐儿,但是谢叠山...那就要另说了。
望着赵维,「那先生还说何了?」
「没了。」
「真没了?欺君可是死罪!」
「有...有还不行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
赵维一脸委屈,「先生还说,说...说大元彰显国威,起用跪礼,这本无可厚非,然而却用错了地方。」
「什么意思?」
「先生说,说...跪拜之仪只在于形,却失于心,让臣子觉得屈辱,非汉人天子之德。」
忽必烈瞪眼,「天子代天理政,与天同,作何就成了屈辱?」
「老爷子......」赵维语重心长,「我们汉人吧,都讲究一个谦虚。代天理政,可千万别真把自己当成是天,否则...作何死的都不清楚。」
「嘿!!」忽必烈这回是真怒了。
蹬鼻子上脸是吧?不跪不称陛下也就算了,这还咒我早死!?
腾的就站了起来,指着赵维,就等一声令下把这混人砍了。
「你你你,你!你落座!」
赵维皱着个鼻子,「落座!」
忽必烈更无语,你还命令起朕来了?
「你大胆!」
结果,赵维,「作何就听不出个好赖话儿呢?」
「你......」
赵维那边也豁出去了,「老爷子,你清楚天地鬼神在我们汉人眼里是干嘛的吗?」
忽必烈指着赵维僵在那里,仿佛时间静止。
既想马上就砍了赵维,又不由得顺其所言,思考起来,天地鬼神是干啥的?
「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赵维神秘一笑,「是特么拿来利用的!」
一脸嫌弃,「你还想当天?以为是何好事呢吧?」
噗!!
忽必烈和阿丹都喷了,「拿来利用的」?这真是头一回听说。
可是,怎么就那么有道理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细想一下汉人对天地鬼神的态度,可不就是拿来利用的吗?顶多算是个契约关系。
上到君王,下到百姓,谁不是有事求神,没事儿远之?
国有大灾,祭天祈福。民有大难,拜神求运。
色目人祭神是日夜祷告,蒙古人拜萨满也是时时在心。就特么汉人,用着你了,三香六贡;用不着,庙门都不带进的。
「老爷了啊!」赵维继续苦口婆心。
「中原这块地,一直都是人!人!人!到底是天命难违、还是人定胜天,全凭实际情况,按需取用。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汉人真正敬重的是人,是以我们敬祖宗,敬师长,敬君王。
你要真把自己当天了,那就和随意取用的天地一个命了。
你好你强,我怕你跪你。你恶你弱,那就去你姥姥的棉裤裆,反手就是一个人定胜天给你看!」
「......」
忽必烈能够说是如雷灌耳,噗通一声跌坐龙椅,半天都回不过神了。
赵维近乎粗鄙的一席话,却是点醒了忽必烈,道出一人他读多少汉学典籍都不一定能悟出来的真理。
人!人...人!
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赵维看忽必烈呆在那儿,一时半会儿也缓不过来了,试探开口,「要不,老爷子先歇着?晚辈就先告退了?」
忽必烈无力地挥了摆手,意思,你走吧!
赵维那边一见,那还等什么,扭腚就跑,连汉礼都不给一人了。
而忽必烈根本也不在意他是不是少了个程序,满脑子都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错了?彰显蒙古之威,意喻征服的跪拜错了?
那是不是...之前他在北方汉地屠戮的那些城池,南方旧宋抓来的那些农奴,也错了?
还有...文天祥、王应麟,真能杀吗?
......
无意抬头,就见书房之内空空如野,就他和阿丹两个人。
忽必烈一怔,随口问道:「那混小子呢?」
阿丹心说,这陛下是真让那混蛋给说晕了不成?
苦声回话,「不是陛下让他走了吗?」
「走了!?」忽必烈瞬间回魂,「作何让他走了?正事还没说呢,给朕叫回来去!」
他奶奶的,忽必烈只觉不可思议,他竟然让一个混人给聊懵了,倒忘了正事。
不由得想到这儿,不由苦笑一声。
只不过,说起正事,忽必烈却是有了一丝与之前不同的想法。
也许...让王应麟死在海外,有些草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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