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又是崖山

公元1259年，第四位蒙古大汗蒙哥死于后世重庆合川的钓鱼城下。

蒙哥的两个弟弟：忽必烈与阿里不哥对汗位展开争夺，最终忽必烈名义上取得了大汗之位，但却并不被多数蒙古宗王所认可，直接导致了大蒙古帝国的分裂。

便，便形成了后来的四大汗国与大元王朝的格局。

元朝脱生于大蒙古帝国，忽必烈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大元政权与中原文化相融合，以彻底站稳脚跟。

刚一登基，便取义汉学「中华开统」，首次于蒙古帝国使用年号「中统」。

之后，又取易经「大哉乾元」将国号改为「大元」。且沿用科举、重用汉臣。

可自大蒙古时代传习而来的军事制度，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抛弃的。即使伪装得再像一个儒家王朝，本质上却还是军事帝国。

而军事帝国的本质便是用掠夺来实现财富增长，不断地从战争中获利，来满足军事贵族的欲望。

这自然无可厚非。

无论欧亚，还是古今，马其顿、奥斯曼土耳其、蒙古帝国，还是后世的殖民主义，扩张的原动力便在于此。

而对于些许民族保护意识不强，甚至习惯被征服的种族来说，更不成问题。

像是被突厥人改了宗教的阿拉伯地区，被无数个主子蹂躏过的印度半岛，包括美洲、非洲的原住民，被统治个几百年，反正在政体彻底腐化之前，很难被推翻。

然而到了华夏，就要另说了。

自从陈胜、吴广两位「哲学家」高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天起，就仿佛给华夏民族注入了一抹重要的灵魂元素。

那就是，做人别太过分，否则弄死你！

它又与儒家的隐忍相融合，形成了这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民族特质。

懦弱与不屈两种水火不容的性格同时存在，交缠数千年。

从古至今，华夏百姓表面上看，皆是平和好善、懦弱好欺的样子。可一但被压迫到了极致，所能暴涌出来的能量，却可让任何对手胆寒。

上面说了，军事帝国的本质就是掠夺。即使忽必烈想尽一切办法改变这个事实，但事实就是事实，军队打仗就是为了抢夺财富。

举个例子，宋军的老对手「阿里海牙」自元军荆湖南下之后，便是湖广战场的重要将领。

这位从南下那天开始，就一路杀一路抢。掠夺之财大部分占为己有，民怨沸腾。

况且，阿里海牙可不光抢钱杀人，他最大的财富其实是奴隶。

可不管你是顺元，还是逆元，也不管你是不是良人，只要让他看上的，一律抓为私奴，成为他的个人财富。

纵横湖广数载，这位元朝大将手中田产无数，奴户更有数万之众。

你就说，他祸害了多少人吧！

而且，阿里海牙绝对不是最贪的。自南宋败逃之后，元军将领所过之处，几乎就是三光政策。

最后，忽必烈实在无法，把宰相阿合马专门派到江南地区，方将将稳住局面。

汉人面对这样的重压，岂能任人鱼肉？不反才怪！

是以，自元朝之初始，南方的反抗暴乱就一直没停息过，以两广尤为甚之。

平均下来，每年义民揭竿而起的起义事件，十几起之多。

这也是元朝得国几十年便开始走向衰落，国祚不足百年便匆匆收场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是，话说赶了回来，再勇猛的百姓也是盲目的，再不屈的民族也需要榜样。

别忘了，汉人的性格里还有软弱的一面。

当赵宋皇廷弃民而去的时候，能够想象，百姓心中会是多么的绝望。

......

广东新会.崖门，正进行着一场小型的歼灭战。

交战双方，是元朝驻守在新会的南人降军和一小股旧宋叛臣。

崖山岛上，昔日旧宋的皇宫行在已经被张弘范付之一炬。即使在对岸，也依稀可见焦黑破败。

此时，几百个衣甲不全的旧宋义民端着各式兵刃，苦守在崖山岛对面的大陆岸边。

海面上，新会水军的几艘小舰成合围之势堵死了去路，向岸上孤军倾泻着砲石箭矢。

而不远处的南屏山上，成百上千的百姓立于高处，神情木讷地望着两军交仗，仿佛与他们并无关联。

宋军......

元军......

百姓......

没有一人元人，皆是汉民！

......

旧宋这方，领军之人名叫杨亮节，来头甚大，乃是流亡宋廷杨太后的亲弟，国舅之尊。

可惜天意弄人，小朝廷逃至泉洲之时，遇泉洲市舶司回回人蒲昌寿叛乱，欲勤宋皇献与元人。

本来，自临安城破之后，便与陆秀夫等人一同支撑小朝廷左右。

在交战之时，杨亮节与大队冲散，至此漂泊。

后来，听说宋廷聚于崖山，杨亮节便赶紧带着两个儿子，收拢沿海义军，前去投效。

可刚在半路，又传来宋廷借璐王之勇突围，转战琼州的消息。

没办法，又携子赴琼州汇合，却还是晚了一步。

等他到的时候，十几万军民已然弃宋而走，远遁海外了。

此时的杨亮节立于中军，迎着元人的砲石箭石，已无悲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的，生死之事，他业已不在乎了。

大宋完了，官家跑了，还要他此物国舅有何用？

可惜，至此杨亮节也想不通，作何就跑了呢？就这么丢下祖宗基业不要了？

回回身形，看向身后方的两个孩童。

那是他的两个儿子，长子世昌刚满十四，次子世隆也不过十一岁。

此时，尚未晓事的杨世隆眨巴着大双眸看着父亲，「爹爹，小心些！」

见此情形，杨亮节心中生出一丝波澜，隐隐作痛。

倒是杨世昌像个小大人一般，紧紧地把弟弟护在怀里，眼神之中满是坚定地望着父亲。

杨亮节还有一个小儿子只有九岁，在逃亡途中染病，只得寄养于佛潭好心农家。

终究，自怀中掏出一小袋碎银，交给长子道：「走吧，带你二弟走！去佛潭寻你三弟养家，将来小心做人，传我家风！」

没办法，身于乱世，国之不存，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十四岁的杨世昌听罢，心有不舍，但知父亲心意，只得重重点头，「孩儿记下了。」

说完，强拉二弟，一步一回头地默然离去。

「世昌！」

未及走远，却是杨亮节叫住二子。

「孩儿在呢，父亲还有何吩咐？」

只闻李亮节咬牙最后看二子一眼，低吼出声：

「还有一样，给爹记住，我杨家之后，永世不得降元！」

世昌、世隆怔了怔，回身跪倒，「谨记父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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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20170305214516450」的盟主打赏，晚上有加更，以示感激。

再说几句题外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南宋末年，大伙儿只记得陆秀夫、文天祥，张世杰都知者甚少，更不要说苏刘义、杨镇之流。

至于江氏三古十二斋、何杨亮节、张珏等等等等，数也数不清的血泪男儿，知道的就更少了。

网文中，很少有人碰宋末题材，成神好书几乎没有。说实话，写宋元之交，作者也是挣扎了很久，因为风险太大。

但最终还是决定写宋胆，我想把那时代的每一个闪光都呈现出来，希望每一位看我书的朋友，能够记住那些为华夏民族烙上不屈印记的名字。

就像杨节亮.....

宋末国舅，生时称侯，死后封王，故称侯王。与宋廷走散之后，几经辗转不得归，未随崖山殉国，携二子隐居金门。虽不及陆、张之决绝，但告诫子孙，永不降元，亦是华夏气节所在。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金门杨氏之祖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