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讲经

有人能让赵维入大都，还能混迹权贵？

这是赵维求之不得的，无疑会大大提升营救的成功率。

「是谁？」赵维眼神热切，急声发问。

马南宝道：「南宝也不确定是谁。只不过，前年夏天，也就是皇驾方才出走的那段时间，曾有一个操着信州口音的年轻人，寻到咱家打听官家下落。」

「信州年少人......」赵维皱着眉头，一时摸不着头脑。

「对，信州！」马南宝严肃点头，「他说他从武夷山来，姓谢，替家里长辈寻找皇驾。」

「姓谢，替长辈寻找......」赵维更懵。

他认识的姓「谢」的就三人，一人谢明，在船队里呢。另一个叫谢中原，在东瀛伺候倭人。还有一个大元当俘虏，也就是太皇太后谢道清。

别的姓谢的，他一时之间真想不起来。

倒是杨亮节一听姓谢，还是信州人士，登时一惊，脱口而出，「谢君直！？」

赵维一愣，一人人名猛然浮现脑海，惊叫出声：「哦嚓！真的假的？」

只见杨亮节和马南宝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么说来，理应的确如此了，那青年十有八九是叠山先生的后人。」

叠山先生，谢叠山......赵维恍然。

要是是他，那真是天助我也！

......

叠山先生，名枋得，字君直，号叠山，与文天祥是同科进士。

别看文履善独步千古，流芳百世。可实际上，谢君直无论脾气秉性，还是诗书文章，和文大仙儿一比，却是一点都不落下风。

年少的时候，文天祥以刚猛著称，怼天怼地怼空气，朝中奸佞让他骂了个遍。

可是，谢君直还没当官儿就开始怼。

在考场上，就把当朝宰相董槐骂了个通透。而且不是心里骂，也不是口头上骂，而是写在考卷上骂。

考官王应麟一看，这哪行，还没当官呢就这么刚？

便，把谢君直的名次一贬直下。可即便如此，他也拿了个二甲头名。要是收敛点，保佑四年的状元郎到底是文天祥，还是谢枋得，还真说不准。

之后的为官之路，谢与文也极为相似，都是看不惯就骂，骂完就被贬。

只不过，文天祥被贬，是到了地方接着骂。

而谢枋得则不然，骂完被贬，那老子干脆不伺候，直接回家当教书先生去了。

再随后，元军南侵，谢与文又选择了同样的路，倾家荡产举义军卫国。可谓忠烈表率。

失败之后，文天祥被俘，谢枋得也从此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死殉国了。

可在原本历史之时，谢枋得不但没有死，而且干出了更加刚强的事儿。

元朝最终找到了谢枋得，劝降不得，又鉴于他在文人之中的地位，将之强行抵送大都。

结果，叠山先生根本不给忽必烈招降的机会，绝食而亡。

那么，就这样一人连肠子都不会拐弯儿的钢铁直男，作何会如此重要呢？

原因很简单，当代文坛无问南北，文天祥、王应麟、谢枋得三人可为魁首，威望才学皆无出其右。

次之是王应麟。这老先生才是真实的大才，门生故旧满天下。连文、谢二人见了老爷子都得尊一声恩师，更是为天下文人之师。

首推自然是文天祥。不是说他比另两人强多少，而是实在太出名了，无可争议的当世第一。

而谢枋得别看排在最后，他的弟子也不少。

况且，不论是旧宋不愿屈从于元朝的读书人，还是已经降元的旧宋官员，皆有叠山先生弟子在列。

忽必烈为了取得旧宋士大夫阶层的支持，让天下百姓承认他此物皇帝，也不得不重视他。

而如今，文天祥和王应麟已经在大都了，且皆不降元。要是叠山先生肯入大都，那对忽必烈的意义可不是俘获了一人文人那么简单。

可想而知，如果叠山先生愿意帮助赵维，会是多大的助力。

赵维眉眼渐亮，「看来，要去武夷山走一趟了。」

......

————————

南剑洲位于福建路中部，与沿海大城福州、泉州等地相比，属内陆小城。

元朝南侵之后，改福建行省设南剑路，其实也只是改一人名字罢了。

然而，南剑位于武夷山脉脚下，得灵山庇佑，山川秀美，田园雅致。加之，理宗朝于此修建武夷精舍以传播朱子理学，是以天下理学门生皆以此地为源，谓之：紫阳书院。

所以，南剑小城反倒力压福、泉二州，成了福建文教之所。

此时日上三竿，书院学子不入精舍听讲，反倒成群结队聚拢于城南一角的古槐之下捧书闲谈，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南剑城民见此景象也是见怪不怪，皆知学子们等的是何人。

那是在两年前来到南剑的一人讣算先生，就住在城外山中，每逢初一、十五便于古槐之下起一卦摊儿，卜问吉凶。

卦资不贵，且人极好，无论何人求卦，老先生都不拒绝。遇到真有难处的，不但指点迷津，还时常失了解卦财物。

这些学子当然不是来问鬼神的，而是来找先生说经的。

也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书院里的学子发现老先生学识极深，对经义的理解比之教谕也不输半分，且时有惊人之解发人深醒。

所以，从那之后，来此求教的儒生越来越多，以至于老先生来一次也算不了几卦，挣不得几个银财物了。

可那先生依旧不恼，有问必答，仿佛并不在意少挣了银钱，却是更让人敬之三分。

儒生们又等了一会儿，忽见极远处有一旧袍佝偻的身影打着卦幡，蹒跚走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众人无不一喜，齐齐迎之上去，帮老人提幡的提幡，搀扶的搀扶。

若非业已改朝换代，且福建各处叛军四起，倒给人一种太平闲乐的假象。

老人自是开心，有如见到自己的孩子一般含笑以对。

安顿老人在树阴处落座，儒生们恭敬地围坐一旁。

「出云先生可来了，若再晚些，我等弟子却是要寻到家里去喽。」

老人自号「出云」，不知姓何，儒生们也只得这么叫着。

老人闻之一笑，「上了年岁，走的慢了。」

「那...开始吧！且说说，这半月可有何新鲜时事？」

这是老人的规矩，问讲经义不收儒生们的银财物，却是要用时事消息来换。

当下，有儒生上言道：「这半月发生的大事还真不少呢！，建宁、邵武两地的叛民或被元军剿灭，或藏入深山，暂时已经无甚威胁。」

「只是让两地这么一闹，福建各地几近绝收。明年青黄不接之时，必有大饥。」

......

「其实问题也不大，学生听说，行省参政魏天佑是湖广王相阿里海牙的旧僚，早前写信求援。阿里海牙念及旧情，甚是重视，委派新会粮商马南宝筹集了大批粮米，如今业已运到福建了。」

......

「其实比起邵武、建宁之祸，沿海诸州也不太平。

半月前，旧宋璐王赵晔的水军奇袭泉州市舶司，将船厂内造了一半的十余艘大舰尽数焚毁。

五日前，又派国舅杨亮节攻打福州之外的连江港。军舟尽数击沉不说，还耀武扬威地于港外绕航数周。

也不知是不是真如那璐王所言，要得宋兴邦。」

......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看，那璐王也就是说说，他怎不敢登岸与元军正面一战，只凭几艘怪船在海上使威风。如今元廷业已将缉拿赵晔的悬赏提高到了千贯钞，必有好财之人取之性命。」

......

「出云先生......」有人突兀发问，「依先生之见，璐王真能复宋吗？」

老人一愣，显然有些出神。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老槐树，只见粗壮的树干上，正贴满了缉拿璐王的官府捕文。

苦声一笑言：「尔等做的是学问，此为国政，问多了，于已无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老人不想多言，儒生们也是一暗。

低头不语，面有憋屈，半天才有人蹦出一句宣泄，「那璐王若真有本事，早干何去了？如今大势已去，却也不得安生。」

老人说的没错，他们皆是南人，将来能不能入元人科举还是未知，又议论国事有何必要。

另有人劝道：「好了好了，不提这些，听先生讲经吧！」

结果，众人刚刚回神，就闻外圈传来一声轻佻高调，「别啊，爷听的正起兴。」

众人回头，见是一个少年领着两个随从，也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此时，少年正挑眉看着出云先生，「喂，老头儿！你且说说，璐王到底能不能复宋？」

出云先生一怔，眯眼看着那少年。

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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