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抽丝剥茧

叠山先生一席话，的确让赵维的视野开阔许多。

又陪先生品了会儿茶，赵维正要起身告辞，外府通传，内省理事大监阿丹来了。

之前，他一贯想着要怎么应对，却是忘了寻找问题的根源。

赵维皱眉，赶紧从叠山先生彼处出来，心中吐槽：这货作何总往我这儿跑呢？

总共就在大都住了一宿，阿丹已经来了三趟。

没办法，命人将阿丹请进来。

不等阿丹开口，赵维先声夺人，「来的正好，一会儿把那个蒙古娘们儿领走！」

阿丹一愣，「怎地？不合侯爷心意？」

「合个屁！」赵维一脸腻歪，「一身的羊膻味，熏的爷都不敢靠前。留着有什么用？供着啊！？」

「呵。」阿丹干笑，倒是没觉着奇怪。

作何说呢，一般汉臣的确都不太喜欢蒙古女奴，连带契丹和女真女人中也有相当一部分不受南人待见。

这是饮食和生活习惯造成的。

北方游牧民族自小多食牛羊肉，喝牛羊奶。加上气候苦寒，没有天天沐浴的习惯，致使体味甚重，南人自然不习惯。

这无关个人卫生，即使贵族也没有勤洗澡的习惯。

实在是北方大半年都是寒冷天气，别管屋里烧的多暖和，只看一眼外面的天寒地冻，就没谁愿意沾水。

对于赵维的抗拒，阿丹自无不可。你不喜欢，有得是人好这口儿。

再说了，重点是黛西娅。另一人蒙古女奴，不过就是应陛下要求的添头。

当下随即应允，也没说给赵维再换一个。

毕竟阿丹业已摸清了赵维的秉性，你别说给他换一人，换十个他也照单全收，全然不顾面皮。

陪笑点头，「全依候爷便是。不过......」

话锋一转：「只不过，候爷近来却也应收敛些了。」

赵维一听，皱眉道：「怎地？」

阿丹，「实不相瞒，早间候爷与恩阳候那一场，已经在城中传开，百姓议论纷纷，连陛下都有耳闻。

近来就少出府门，多和叠山先生学学经，也不失存善之举。」

这不，特派小人来提醒候爷，初来乍道，隐忍为上，何必与本族兄弟闹的不愉快？让人议论却是不美。

赵维：「啥...啥意思？这就禁足了呗？」

阿丹一笑，「自然不是。陛下的意思是，候爷不惹事非便可，想出府自是无人阻拦的。只不过......」

「不过何？」

「候爷也当知分寸不是？皇恩浩荡，却也要限度。」

说完，阿丹的话传达全了，拜首告辞，去寻叠山先生办另一桩差事。

留下赵维一人人在那琢磨，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呢？

沉吟好一会，好事！

两个候爵当街斗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看似无关紧要，可是就怕有人拿来作文章。毕竟大都之中，看不惯忽必烈对赵宋皇族如此优待的大有人在。

万一有人在朝议之时参上一本，把事情拉到台面儿上，那赵维和赵孟禧难免要被怪罪。

可是如今，忽必烈先人一步派阿丹来府上敲打，等便给此事定了性，也施加的不算惩罚的惩罚，别人再想作文章却无从下手了。

皇帝都出面了，臣子是不好揪着不放的，等于变向为赵维和赵孟禧开罪。

而且，通过这件事，赵维还得到了一个十分有用的信息。

不是文天祥的事，而是关于他自己。

那就是，元朝对他这个纨绔降臣的尺度在哪里。

的确如此，也就是说，赵维作多大的怪儿不会惹祸上身的尺度。

这一点极其重要，刚来大都的赵维是没有尺度的，只能摸着石头本色出演。

可是，做到什么程度算恰到好处，却是两眼一摸黑。别文、张二人还没救出来，就把自己搭进去，那就扯淡了。

现在好了，起码和赵孟禧这个级别的当街斗殴也只是敲打。以此为界，往上要掂量，往下却可肆意妄为。

再明了不过。

想通这些，赵维不得不又一次感叹，忽必烈的厉害！这老小子，可称明君了....

用张师父和叠山先生的话说，为君者，不是善于谋事，而是善于用人。

满堂忠义三班贤良，那是为君之幸，而非为君之能！

真正的雄主，便是能把任何臣子都善加利用，各某其政。

说白了，何人在他们手里，都有大用！

忽必烈显然便是个中翘楚....

阿合马是巨贪，他能用....

张弘范、吕文焕是降将他也能用.....

留梦炎这种怕死小人，他能用。

赵维、赵孟禧，看起来一无是处的搅屎棍，同样有他的用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甚至文天祥、张珏这样的敌人他依旧敢用！

等等！！

不由得想到文天祥和张珏，赵维猛然一颤，像是抓住了何，那就是....文天祥和张珏对忽必烈到底有什么用？是活的有用，还是死的有用？

细想之下，赵维更是惊骇！

只因他发现，无论生死，对忽必烈来说，都有大用！！

就拿文天祥来说，忽必烈此时有放其南归为道的想法，表面上来，是元帝惜才，不忍杀之。

但真的只是惜才吗？想来忽必烈没那么理想化，他有别的图谋。那就是让天下人注意到大元皇帝的仁慈和宽容，来瓦解汉人的斗争意志。

那杀了文天祥呢？杀了他自然也有好处，震慑四方，给天下叛民看看！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张珏亦是如此，杀与不杀，都有好处。

他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理清这些，下面应该作何做，就更加明朗了....

说简单点，只要让忽必烈觉得杀了文天祥没有好处可拿，那文天祥自然就活了。

可是作何才能让忽必烈觉得杀了文天祥是个错误的打定主意呢？

或许....能够这么办！！

计上心一，神清气爽！赵维甚至生出一种异样的快感，原来....想事情还能这么想？

以往，赵维做为一个后世的普通人，认为电影电视里的那些个权谋智计，都是聪明人干的事儿，灵光一闪，计由心生。

可是叠山先生却给他打开了另一扇门，抽丝剥茧一般的逐渐接近难题的本质。本来复杂难解的问题，其实也可以这么简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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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第二天一早，赵维早早起床....马小乙和王胜已经套好了车，拎着大包小包的等在府门前。

三人由侯府长史引领，大摇大摆的招摇过市，满城乱窜！！

干什么去了呢？挨家拜访降元的赵氏宗亲！！

排名不分先后，可着近的来。只要是姓赵的，也别管是远亲还是近脉，你就来吧！！

让长史送上拜贴，厚着脸皮就往里闯。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些赵家子孙，本就是前朝旧贵，在大都极是低调，跟赵维此物混更没什么交集，可是人来了。又是成王世子，当下的宁国侯，不见吧....还不合适。

见了吧....又没什么话说。你说一帮亡国的贵族，坐在人家的地盘上，说是赡养享福，实则为幽禁。能有什么好聊的吧....

只能没话找话的瞎聊...

对此，赵维也不闲腻歪，只要人家稍一问起南方的情况，甚至都不用问南方怎么样，只问他是怎么来了，作何会来。

赵维就来了精神，「实话与十三叔说吧....南方...没法呆了！要是过不下去，谁愿意跑大都来，不定哪天就掉脑袋了啊。」

对坐的十三叔一听，「哦？南方....如此不堪？」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嗨....」赵维一叹，「咋说呢？忽....不对！我朝陛下虽说节制三军，对南人宽以待之....」

「可是....湖广王相是阿里海牙，川陕又是阿难答的地头，江浙一带呢....现在又有阿合马做主。」

「这几位是什么秉性不用小侄多说了吧？那是巨贪啊！！！」

「良人为奴，比比皆是！一遇不顺便屠城以对！杀的南方都快没人啦....」

「连口吃的都找不着，更别说享福，那小侄不往大都跑，还能上哪去了？」

说着话，往后一靠...「没法说，惨不忍睹....都说南方叛乱不断，说你这般酷政，百姓没活命，不反才怪呢！」

「而且....陛下那么仁慈的雄主，让他们给祸祸的哟...南人个个都以为陛下也是穷凶之徒，畏之如虎。」

这样的话，赵维挨家去说，连着走了四五天的「亲戚」...

终究....传到了忽必烈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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