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家事（一）

周泰最终只拿了礼单在手，而坚决拒绝了雷远连夜准备的礼物。

雷远也不勉强。既然周泰恍然大悟了庐江雷氏的实力，他便不再多做耽搁；便客客气气地道别，直接拔营走了。临走前，把十匣子「礼物」往前晚挖掘的壕沟里一扔，也算是入土为安了。

千余人马当天折返乐乡县城，将士们各归本营稍许休息，而雷远继续投入繁忙的工作。

想要真正掌控乐乡县，还有不少事情要做，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收拢原本掌控在宗帅、贼寇手中的人口和财货。

而周虎亲自领十名部下文员一早出发，巡行各处，搜集原本掌握在宗帅手中的账册记录，同时检查粮仓、军械库、畜厩，前后用了两天时间，将之盘点清晰，重新造册登记。

高峰山下的胜利以后，有实力、也有胆量与新任乐乡长对抗的地方势力，能够说彻彻底底都被摧毁了，因此雷远折返县城以后，立即分派兵力，挨个接收县境内星罗棋布的庄园、坞壁，由部曲中可靠的军官接替原有的宗帅势力进行驻防。同时，从周虎手下的宗族管事当中分出一批能够暂时管理地方的人手，迅速掌握地方行政。

这种工作，换了一般的县衙，万不能办得如此利索，全赖庐江雷氏本身自带着宗族管理的完整体系，在从灊山南下的过程中又额外挟裹了一些读书人为办事的骨干。

次日晚间周虎折返，立即向雷远汇报。

只因雷绪仍是庐江雷氏宗主，因此雷远给自己选择的住处并不在紧靠县衙的雷氏大宅，而在城池东北角的一处军事设施中。那片地方在百年前应是县中大户的庭园，紧靠东北角的城墙，有几座规模不小的大屋，用巨木和夯土构建，至今仍很坚固。雷远将之辟为军械库和军营，由他本人带着自家直属部曲驻扎，不仅如此还安置了少量仆婢。

雷远所住的宅院直接位于军营中，内外两重，房舍尚未修缮完毕，有些灰扑扑的感觉，室内里的陈设也很普通。这时候夜已深了，屋子里点起灯火照亮，正中放了个铁暖炉，几根木柴在其中烧得噼啪作响。此外并无旁人伺候。

周虎将数十份版牍列开，为雷远仔细分剖。

首先是人口。此番遭到剪除的各家宗贼豪帅，以黄氏、杜氏、程氏等北来强宗为主，不仅如此还有二十家左右的附从小族，被他们掌握的人口，包括其家族下属的徒附宾客之类，共计二千八百户，男女丁口一万三千六百余……原本的数量会更多些，因为过去几天里的作战，死了一些、逃散了一些，需要以后再渐渐地处置。

此物数字着实不少了。

玄德公费了偌大的心力，从淮南接应来了庐江雷氏五万人丁，其中能归属军府直辖的不过半数。可就在距离公安城不远的乐乡，就在左将军的眼皮底下，那么多豪族宗帅坐拥实力，自行其是，左将军一时间还拿他们并没有何好办法。

这其中的具体原因，怕是牵扯到荆州士族凭借在本地的势力和影响力，与左将军府之间的进退折冲。雷远毕竟是外人，一时没法体会其中奥妙。

但雷远非常清楚自己在乐乡的任务。玄德公需要一人稳固的乐乡县来压制东吴势力的北上渗透，雷远就定要全力营造一人稳固的乐乡县。在此过程中，那些宗帅们的覆亡自然归咎于东吴势力的诱引，归咎于彼等自不量力的反乱，此后对宗帅所属户口和物资的重新分配……那都是理所应当，自然而然，谁也说不出反对的道理。

雷远简单翻动着记录人丁数字的版牍，随口追问道：「这些荫户人丁当中，可有何特殊技艺傍身的？比如擅长农作、植桑、冶炼、匠作之类？」

「有，有。」周虎返身取了片版牍，放在灯光之下，再将具体数字一一报给雷远。

按照周虎的统计，现在确实纳入管理的匠户共有七十户，丁口三百出头。其中包括土木工匠、铁匠等等，比较少见的是两户制作漆器的，一户世代精于阉畜的兽医，不仅如此还有一户人家擅长种植橘树，据说懂得扦插育苗之法。

这种拥有家传技艺的荫户，是维持坞壁、庄园正常经济运行的根本，在各个宗族里都是非常重要的资产。他们通常都有专门管理，身份与单纯务农的、或者兼有武力保障功能的部曲徒附并不相同。周虎是个精细之人，自然也已将他们单独列入簿册。

「这些人，都归入到我们自家的徒附之中。暂时由你负责安置，等到辛公来此，再全部移交给他。」雷远想了想，又道：「至于其他的丁口和庄园，明日全都移交给蒋公琰吧。有这些人丁户口在手，乐乡县衙就不再是个空架子了。」

周虎一愣：「小郎君，所有的人丁庄园，都移交出去？这可是上万人，数十个庄园！」

雷远随意地摆了摆手：「全都给蒋公琰。」

他并不是不看重这些。但他恍然大悟：来到荆州、来到玄德公治下以后，庐江雷氏的行事方法，绝不能再和从前一样。

雷远尽管身为乐乡长，却不可以凭借这身份扩张庐江雷氏的荫户部曲。他早就和蒋琬说定了，会将宗帅所属完整移交给县衙，由县衙将之登籍造册，纳入荆州刺史的管辖之下。以蒋琬的才能，凭借这万余口男女，想来很快就能够恢复正常的朝廷管治，并向上输送赋税。

这对玄德公来说，非常重要。

玄德公如今控制的地盘，主要是零陵、桂阳两郡的全部，长沙郡的南部和武陵郡的西部，再加上南郡江南部分的五个县。在汉朝极盛时期，这块区域不仅物产丰富，户口也很繁盛，比如长沙、零陵都是户数超过二十万、口数在百万以上的大郡，桂阳、武陵也都各有数万十数万户、数十万口。

可自从桓、灵以后，连绵数十年不休的瘟疫、饥荒、水灾和兵灾，对荆南四郡的摧残超乎想象。仅仅建安元年以来的四次大瘟疫，就直接抹除了整个荆州三分之二的人口；而随之而来的各种灾难，又使剩余的户口纷纷脱离政权掌控，主动或者被迫地转移到各地豪族大姓的庇荫之下。

如今玄左将军府名义上控制四郡，真正控制在手的户口，甚至不到汉时四郡户口数量的极其之一，实际调用的财赋，也甚是薄弱。这当然不是玄德公愿意见到的情形。雷远能够确定，随着荆州军府的管治渐渐稳定，各地的强宗豪族迟早为成为限制分化的对象。

庐江雷氏也是强宗豪族，甚至是在玄德公面前挂了号的大豪族。玄德公将雷氏挟裹的百姓与雷氏宗族拆分开来，分别于乐乡、零陵北部两处安置，便业已明确了他的态度。对此，雷远自然心知肚明，他在乐乡县内的动作，也定要把握好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