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主

得知封师兄居然会对爷爷出手，还险些将爷爷杀害，明书慧惊得合不拢朱唇。这些年来，爷爷明朗实际上业已将西武坛的各种事务都交由封师兄处理，可见对他极度信任。而此刻，此物被委以重任的人，竟然会出手暗算爷爷，真的是让人始料未及。

明朗身中匕首后，临倒下那一刻，回身一掌也打伤了封书义。就在这时，从外坛推门而入好几个人，但明朗背后的伤口血流如注，眼睛也业已恍惚，看不清跟前这几人是谁，更无力再战，只依稀见他们都是一身黑衣，头戴面罩，这就更加没法辨别。

还好当时小辈当中的弟子田书演、方书忧、白书哲、林书仁还有欧阳书思及时赶来，这几人护着明朗边打边退。先是田书演和方书忧为了阻碍敌人追击，被敌人打伤并抓住，后来白书哲和林书仁拼死护送明朗退出武坛逃命之时，也被赶上来的敌人击中擒拿，最后只剩思思搀着明朗拼了命地逃走了。

思思不会武功，且年龄幼小，而明朗则身受重伤，无力支撑，二人漫无目的四处逃窜，最终明朗昏了过去，闭上双跟前，只看见思思在不断地叫着自己，但也逐渐失去意识了。

等明朗醒来，所见的是自己躺在一人稻草堆之上，身上的伤口不知被谁包扎得极其妥当，而思思却失踪了。明朗坐在草堆上回想起西武坛这场劫案的整个过程，尤其是封书义的叛变，实在让他不能信任自己的人，便只好向东出发，投奔东武坛请求援助。

当明朗来到东武坛时，就随即去联系苏仲遥，跟苏仲遥一同在暗中调查西武坛的这件事，而对外则宣称自己失踪，不明下落，方便隐藏行踪，不被敌人发现。

东武坛坛主白实道与明朗是多年的老交情，老友有难，白坛主倾尽全力帮忙，这让落难的明朗十分动容。

后来明朗得知孙子明书慧重伤了东武坛的大将，心下十分生气，在这紧要关头竟然破坏两武坛之间的感情，明朗想找到明书慧后重重责罚他，但白实道却似对此全然不在乎，并没有要惩罚明书慧的意思。

于是白实道最后决定，只吓唬这少年一下即可，年少轻狂也不必深究，而这样的打定主意让明朗更觉愧疚。

明书慧听完明朗讲述经过，只觉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他万万没想到表面看上去老实可靠的封师兄，竟然会对武坛坛主痛下杀手。更没想到，自己重伤了东武坛的长辈，白坛主却并不惩罚自己。这世间的人情世故，真的比学武修行要复杂得多。

「爷爷，那您现在的伤……」明书慧焦虑地望着明朗出声道。

「业已没什么大碍了，只是……」明朗面带微笑继续出声道，「只是封书义那一刀正好刺进了我的脉门，我在逃跑过程中又中了敌人一掌，现在真气全部散尽，恐怕以我的年岁，再难恢复了……」

武功全失对于一名武者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但此时明朗却说得风轻云淡，丝毫没有丧气的感觉，而明书慧却深知这意味着何，意味着明朗再无法作为坛主领军武林，再无法睥睨江湖傲视群雄，他现在与一位普通的老年人并无分别，这样的事情，足以毁掉任何一位英雄。

明书慧的眼泪又一次滑落，这次是难过的泪，是痛惜的泪。

而明朗却恰恰相反，他不光为明书慧拭干了泪水，还微笑着安慰明书慧。

「爷爷，要是当时我在就好了，我拼了命也不会让那些人伤了你的！」明书慧抽泣着对明朗出声道。

「傻孩子，我不是还好好活着嘛，活着就有机会，武功没了也无所谓，但人要是死了，就全没了，不是吗？」明朗坦然地对明书慧劝道。

明书慧暗自思忖的确如此，苍天有眼，在那么危机的时刻爷爷也能保住性命，以后一定有机会重振雄风。

「爷爷，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明书慧平静了一下心情问道。

「这次敌人蓦然袭击，虽说重伤了我西武坛的元气，但好在我命不该绝，也多少知道了他们的底细。」明朗虽失去了武功，但气概不减。

「您是说，您业已清楚了敌人的身份？」明书慧急问道。

「的确如此，后来我跟你大师伯一起分析，从前到后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差不多可以确定身份了。」明朗眼中闪动着光芒出声道，「咱们的敌人就是六艺魔宫！」

「六艺魔宫？」明书慧一惊，他以为这次大师伯去过六艺宫后，已经将他们的怀疑排除，没不由得想到爷爷竟然如此肯定。

「怎么？你不相信吗？爷爷是不会乱说的，我也是经过许多调查分析才得出的结论。」明朗望着明书慧，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不是不相信……只是……」明书慧迟疑道。

「只是你和谢嫣然情投意合，不想与六艺魔宫为敌。」明朗略带嘲笑地出声道。

「没有，爷爷，在大是大非面前，我绝不惨杂任何儿女私情，我只是接触过六艺宫的人，感觉他们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明书慧忙辩解道。

「难道封书义就像是欺师灭祖的人吗？」明朗没等明书慧说完，就语气冰冷地截口出声道。

「这……」明书慧无言以对。

「书慧，这段时间我一贯在外调查，已经把事情查得差不多了。」苏仲遥接着说道，「没有足够的证据，我们是不会随便污蔑别人的，哪怕是名声如此之差的六艺魔宫，我也不会轻易冤枉。」

「那请大师伯讲讲，您都查到什么证据了？」明书慧急切地想知道一切。

「之前我去调查武林协会事件，案发后我得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到现场，当时李会长失踪，我所见的是到了你父母的尸体……」苏仲遥说到这个地方，微微叹了一口气。

明书慧听到提及自己的父母，心中也是一阵悲凉，身旁的爷爷虽然是自己最后的亲人，但从小到大都是父母陪伴成长，自己几乎没有见过爷爷，是以这个爷爷能够说是既陌生又熟悉。

「我见你父母身上的伤，都是中了‘五子朝圣拳’，这套拳法江湖中会使的人已经不多，而现在使得最好的人，当属六艺魔宫‘书宫’的路崎先生……」苏仲遥认真地出声道。

明书慧听到这里，不禁「啊」的一声轻呼出来，这六艺宫当真跟自己父母的死有密切关联。

「随后我检查了一下致命伤，是枪伤，正击中头部，弹孔很细。」苏仲遥又说道。

「使用特制子弹的，很有可能是‘射宫’的章动，他枪法如神，枪和子弹只用自己改造过的。」明朗补充道。

「当时我还在打斗的室内内细细搜索，果然在角落的柜子下面，发现了一人手环，手环上刻着一首诗，具体这首诗我没有背下来，当时发现手环的时候，‘神鹿学院’的言九鼎言校长也在，他认出是路崎的配饰，但是后来我走了武林协会时，那手环居然失踪了，到现在也没找到……」苏仲遥低头十分可惜地说道。

「会不会是有人偷走了？那么重要的东西，您一定极其妥善地保管起来了。」明书慧追问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天底下能随意偷走我东西的人，实在不是很多……」苏仲遥沉思道，「后来我得知路崎在不久前也死了，他们竟然还抓到了西武坛的内奸，这事实在奇怪，据我了解，西武坛现在的人是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我去六艺宫时，还想印证一下我的猜测，可是路崎已死，死无对证了……」

苏仲遥说到这里，眼神缥缈，显然线索断掉非常令人沮丧。

「后来西武坛出事，我又同时调查西武坛的案件，当我回到武坛的时候，武坛已经没有人了，我就料想大家应该会去东武坛求救，所以我就往东武坛方向追寻。」苏仲遥看了看明书慧，又看了看明朗，他的猜测正确，这二人当时的确在往东武坛的路上。

「的确如此！」白实道截口道，「若是我们东武坛出事，也会立刻投奔你们西武坛，我们两个武坛同气连枝，有难同当！」

明朗、明书慧和苏仲遥这时向白实道点头致谢。

「之后，我追踪到杨仲平和顶替明书慧的那个李开，他们二人同行，正向东武坛进发。」苏仲遥继续出声道，「可奇怪的是，有一天杨仲平突然消失了，好像是途中出现了一次车祸，只剩下李开一人，我当时追踪得没有特别紧，是以也不清楚他们路上究竟发生了何，直到现在，杨师弟还是不知所踪。」

「此物事我问过李开，他也甚是迷茫，杨仲平姑父好像凭空人间蒸发了一般。」明书慧也附和道。

「我只能一路跟踪那李开，他后来被益盛机构的人带走，我也悄悄跟了过去，他身上有一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何东西？」明书慧又问道。

苏仲遥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递给了明书慧。

明书慧将纸展开，见纸上什么也没写，正自奇怪，但仔细一看，却让他惊呆了——纸的角落上，赫然印着一人指印，况且正反面都有，这个指印极其清晰，连指纹都细致可见，但纸却没有因为印指纹而损坏半分。

明书慧震惊于印指纹这人拿捏力道的准确，这手功夫当真是惊世骇俗。

「这是李开当时在益盛机构时拿出来的，只因形势惶恐，他逃跑的时候忘记带走，被我捡来了。」苏仲遥也盯着这个指印出声道。

「这是谁的指印？竟然……」明书慧震惊得不知用何词来形容。

「这张纸理应是李开从西武坛带出来的，我推测可能是凶手留下，李开见到就随身收了起来。」苏仲遥顿了顿继续说道，「看这指印，这种内劲，应该只有千佛指能做到……」

「千佛指？难道是少林寺？」明书慧更加奇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六艺魔宫宫主谢城在入主魔宫之前，是少林寺的弟子，在少林寺呆了差不多二十年，他当年行走江湖的绝技就是此物‘千佛指’……」明朗低眉垂目道。

明书慧听到这个地方，业已浑身颤抖，这杀人凶手的身份基本可以确定，之前自己那么信任谢嫣然，也差点被六艺魔宫的人所迷惑，今日知道这些证据，统统指向六艺魔宫，明书慧感觉自己就是天下最大的傻瓜，竟然被敌人蒙在鼓里这么久。

「还有……」苏仲遥有些犹豫，「还有关于谢嫣然……」

「谢嫣然她作何了？」明书慧眼中充满了怒火，此时听到了谢嫣然的名字，心中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

「刚才说到，谢城曾经是少林寺出身，南少林的空明大师就是他的师父，这件事江湖少有人知道，我也是方才才打听到的，是以，我怀疑在清水寺，他们早有预谋让你去救谢嫣然……」苏仲遥鼓起了很大勇气，将这件事告诉了明书慧。

明书慧回想起与谢嫣然的相遇，与谢嫣然一起的一系列经历，现在看来竟然是一场骗局。谢嫣然从一开始就是六艺宫安插在自己身旁的眼线，而自己，仅仅是一枚棋子，是六艺宫追踪西武坛余下人的棋子。

不由得想到这一切，明书慧脑中一阵轰鸣，感觉整个世界都业已不真实，曾经真心对待的谢嫣然此刻成了自己最大的敌人。

明书慧眼中的杀气令人畏惧，一旁的明朗连忙轻轻拍了拍他。

明书慧要毁灭，将六艺宫毁灭，将谢嫣然毁灭，将这世上一切都毁灭！

「孩子，我懂得被欺骗后的感觉，但你此刻一定要镇定下来，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明朗爱惜地望着明书慧，用轻柔的声音劝道。

「爷爷。」明书慧的声音十分冰冷，刺骨的冰冷，「现在该作何做？我都听你的！」

「报仇！随后重振西武坛！」明朗无比坚定地出声道。

「报仇！报仇！报仇……」明书慧不断在口中叨念着，将这两个字深深刻入心里。

「书慧。」明朗从手上取下一个物事，递给了明书慧，「这是咱们西武坛坛主的信物——真武扳指，世代由西武坛坛主佩戴，今日爷爷将这枚扳指交给你，也是把责任交给了你……」

「爷爷，这可不行啊……」明书慧见爷爷要传坛主之位给自己，连忙推脱道，「大师伯比我更适合此物位置，我一贯随父母漂泊在外，对西武坛内的事务十分陌生，真的难当此大任……」

「书慧！」苏仲遥走上前来，语重心长地出声道，「这坛主之位应该是由你父亲来接替，可谁都没不由得想到他会出事，英年早逝，现在你子承父业，合情合理，众望所归，你就不要再拒绝了，否则大师伯我第一人不同意！」

明书慧环视四周，见众人都微笑着望着自己，他不由得想到爷爷失去了武功却豪情不减，爸爸不幸离世又没见自己长大成才。如今复兴西武坛的重任就在跟前，不论多么艰难自己也不能就此退缩。

便，明书慧缓缓伸过左手，将扳指接了过去，在手上略微端详了一下。这扳指其实和普通戒指差不多，但要大许多，上面有几行极小的字，因为实在太过细小，是以看不清楚，字的旁边刻着两条龙盘旋在一起，两条龙如活着一般腾云驾雾，可见雕刻技术极其精湛。

明书慧将扳指戴在右手拇指之上，新任西武坛坛主诞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苏仲遥立即向明书慧跪拜，明书慧连忙将他扶起，东武坛众人也响起了掌声，明朗在一旁微笑点头。

「爷爷……」明书慧略显激动。

「好孩子，从今日起你就是西武坛的新任坛主，以后西武坛内的大事小情，你都要操心过问，你今后的一生，要为武坛的荣耀奋斗！」明朗拍了拍明书慧肩膀出声道。

明书慧拼命地微微颔首，用左手摩挲着扳指。

「坛主，今日把您带来，不光是为了跟您说我们近期的调查结果。」苏仲遥恭敬地说道，「更重要的是商量今后的对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哦，大师伯有什么高见？」明书慧问道。

「我跟明坛主之前商量过，咱们不光要联合东武坛，更要联合下武林的各门各派，又一次讨伐六艺魔宫，将这些年的恩怨情仇算一笔总账！」苏仲遥郑重地说道。

「我也正有此意！」明书慧攥起拳头出声道，「我父母的仇，武林协会的仇，整个下武林的仇，都需要好好算一算了！」

「那我现在就去通知西武坛的各派，一是改任帮主，二是联合力量抗击六艺魔宫！」苏仲遥对明书慧出声道，明书慧点了点头答应。

「老白啊！」明朗对白实道说，「就麻烦你通知东武坛那头吧。」

「没问题，我们东武坛一贯做好准备，就等着这一战了！」白实道爽快地回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好！那我们就兵分两路集结力气，到时候六艺魔宫见！」明书慧信心满满地对众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