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就叫——打窝
红烧肉的风波在院里余韵未消,隔天是个难得的公休日。
野塘边的湿泥地里,柱子撅着屁股,两手沾满黑泥,正费劲地翻找着。
「找到了!哥,这条肥!」
柱子兴奋地举起一条红得发紫的蚯蚓,在他那满是老茧的手心里疯狂扭动。
旁边燕子吓得往后缩,杨雯却是个胆大的,咯咯直笑,手里早就攥着几条备用的饵料。
「行了,够用了,擦擦手。」
杨兵接过蚯蚓,熟练地挂钩、抛竿。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枯草被踩踏的窸窣声。
他先是扫了一眼杨兵面前空荡荡的鱼护,又瞅了瞅水面。
一位身穿半旧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者,提着个竹制鱼篓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小同志,今儿个还没开张呢?」
杨兵头也没回,目光锁死浮漂。
「刚来,还没动静。」
老头点点头,左右环视了一圈。
他迟疑了一下,指了指杨兵身侧那块微微干爽点的石头。
「那什么,借个光?我也在这凑个热闹。」
「您随意,这地儿也没写谁名字。」
杨兵挪了挪屁股底下的马扎,给腾出点空隙。
老头也不客气,利索地摆开架势。
他的装备倒是不赖,竹竿也是精挑细选的老竹,看那架势是个练家子。
两人并排坐着,水面波澜不惊。
过了约莫一刻钟,老头耐不住寂寞,斜眼转头看向杨兵。
「我看你这小同志面熟,前两回也是在这片儿吧?我溜达过来的时候,见你桶里可是不少货。」
「那是前两天。」杨兵手里把玩着备用的鱼线。
「看来今儿是不行喽。」老头笑着道,「钓鱼这就跟打仗似的,讲究个天时地利。前两天那是龙王爷赏饭吃,运气到了,挡都挡不住。今儿运气不佳,就是神仙来了也得空军。」
杨兵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了一声。
「大爷,运气是一码事,但这手上功夫不到家,运气来了也接不住。」
老头一听这话,眉毛挑了起来,磕了磕烟袋锅子。
「嚯,口气不小。听这意思,你有绝活?」
「绝活谈不上。」杨兵指了指面前这一片平静的水域,「但凡钓鱼,讲究个诱字。要想鱼上钩,得先让它们尝到甜头。这就叫——打窝。」
「打窝?」
老头愣了一下,显然此物词对他来说稍微有点新鲜,或者是没听过这么专业的叫法。
「就是把鱼引过来的法子。」杨兵随口解释,目光依旧盯着水面,下意识地就把后世那一套说了出来,「得用上好的酒米,提前撒下去,把方圆百米的鱼都聚过来……」
「酒米?」老头双眸瞬间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是说……用酒泡大米?」
杨兵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年代,粮食那是命根子,家家户户恨不得把一粒米掰成两半吃。
酒更是奢侈品,除了逢年过节,寻常百姓谁舍得喝?拿酒泡大米扔水里喂鱼?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被胡同里的大妈们戳着脊梁骨骂败家子,搞不好还得被扣上个浪费粮食的帽子。
他感受到老头的眼神,连忙闭嘴。
「咳……那是以前听一老道士说的偏方,瞎琢磨的。」
「我看不想说就不说,拿道士扯什么幌子。」
老头脸色一沉,显然觉得这半大小子不实在,轻哼一声,「年纪不大,心眼倒是不少。不想教就不教,我还不稀罕听呢。」
老头心里憋着气,扭过头去,赌气似地死盯着自己的浮漂。
就在这时。
杨兵跟前的浮漂猛地往下一顿,紧接着一个漂亮的黑漂!
「中!」
手腕一抖,水面骤然炸裂,一条青黑色的大脊背破水而出,激起的水花溅了老头一脸。
「豁!这么大个儿!」柱子在旁边看得直拍大腿。
杨兵稳如泰山,那一套溜鱼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
几番拉扯,一条足有三四斤重的野生鲤鱼被拖上了岸。
老头刚擦干面上的水渍,望着那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刚才还说是运气,可这就在眼皮子底下上的鱼,难道真是那何打窝的门道?
「这……这真是技术?」老头有些坐不住了。
「不能急。」杨兵一边摘钩,一边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钓鱼更是磨性子。」
老头被噎了一下,没吭声,重新换了条肥蚯蚓,用力甩进水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就不信此物邪。」
日头逐渐升高,半个小时过去了。
杨兵这边虽然没再上大鱼,但也陆陆续续拉上来几条鲫鱼,桶里热闹得很。
反观老头那边,浮漂就像是死了似的,连个小虾米都没来闹钩。
老头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屁股在马扎上挪来挪去,显然是烦躁到了极点。
「小同志。」
老头把鱼竿往架子上一搁,身子往杨兵这边探了探,压低了声线,那张老脸有点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的。
「你刚才说的那……打窝的秘方,到底是咋弄的?」
杨兵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整理着鱼线。
见他不搭理,老头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何狠心。
「我这人嘴严,绝不告诉第三个人。」
「大爷,这可是独门手艺。」杨兵终究开了口,语气平淡,「这年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我不白学!」
老头左右瞅了瞅,见四下无人注意,迅速从衣服内兜里掏出十块财物!
「十块财物,买你个方子,够意思了吧?」
杨兵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挂着饵料。
「大爷,您还是安心钓您的吧,有些东西,钱买不来。」
老头急了。
看着别人连杆,自己当空军,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二十!」
老头一咬牙,又掏出一张十块的,拍在了杨兵的马扎边上,震得上面的尘土飞扬。
「二十块!我就听个响儿!你要是还不答应,那就是存心消遣我老头子!」
二十块。
杨兵的手动作停顿了一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转过头,看着老头那副急赤白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笑了。
这年头,缺物资,更缺乐子。
能为个钓鱼方子掏二十块的主儿,家里底子绝对不薄,这财物赚得不亏心。
「成。」
杨兵伸手将那两张钱不动声色地揣进兜里,往老头身旁凑了凑。
「其实也简单。就是那一两白酒,兑上温水,把大米或者是碎玉米渣子泡上一宿。那味儿冲,鱼闻着酒香就晕头转向地往里钻,赶都赶不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老头听得入神,一边听一面在心里默记,生怕漏了一个字。
「就……就这么简单?」
「大道至简。」杨兵轻拍手上的泥灰,「关键是舍得。您舍得拿酒拿米喂鱼,鱼自然就舍得把命给您。」
老头一听,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
「怪不得!我说作何作何钓都不行,合着是抠搜了!」
他瞅了瞅水面,又瞅了瞅手里的鱼竿,突然觉着索然无味。
「不钓了!这就回家泡米去!」
老头火急火燎地收起鱼竿,连地上的马扎都差点忘了拿,提起空鱼篓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小同志,回见啊!等我配好了料,咱俩再比划比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