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这才是长久之计

离家还有一条胡同的时候，杨兵捏了一把手刹。

借着昏黄的路灯掩护，心念微动。

一大块连着皮毛的傻狍子肉凭空出现，沉甸甸地压在背篓最底层，上面盖严了蘑菇和干草。

几个大妈正把着水龙头洗刷，眼尖的一眼瞅见那鼓鼓囊囊的背篓。

「哟，杨家大小子赶了回来啦？这一大篓子，又淘换什么好东西了？」

「就一点杂七杂八的山货，不值当什么。」

杨兵脚下没停，推着车往中院走。

刚过垂花门，正撞见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贴着墙根走，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

是柱子的妹妹，燕子。

小丫头一见杨兵，怯生生地要把路让开。

「燕子。」杨兵喊住她，偏头示意了一下，「跟哥进来，给你拿点东西。」

燕子一愣，大双眸忽闪忽闪的，不敢动。

「愣着干啥？麻溜的。」

杨兵推车进了自家屋门。

屋里暖和，炭火盆烧得正旺。

杨国富披着件中山装，正对着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发愁，像是在琢磨厂里保卫科的排班表。

李秀梅在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

「爸，妈，我赶了回来了。」

杨国富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抬头扫了一眼，「动静不小，这趟进山咋样？没遇着那一两百斤的大牲口吧？」

「没，就在村里收了点蘑菇核桃。」

杨兵把背篓卸下来，往地面一墩。

那一层层榛蘑、核桃滚落出来，带着深秋大山特有的清冷力场。

李秀梅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一扒拉，脸上又是喜又是疼，「哎呦我的天，这么多干蘑菇？这得多少钱呐！兵子，咱家刚安顿下来，这财物得省着花……」

「妈，没花几个财物。」

杨兵把剩下的蘑菇扒拉开，露出底下那块红白相间、血丝未干的肉坨子。

「这肉也没花财物，我自己打的。」

杨国富两步跨到跟前，伸手在那肉上一按，指尖传来的回弹力度让他眉毛一挑。

「这纹理……不是猪肉。狍子？」

「爸您眼毒。」

杨兵从后腰抽出那把猎刀，手起刀落。

那块足有二十斤的狍子肉被一分为二。

他拎起那块大的，往李秀梅怀里一塞，「妈，这一半咱们自家留着，改明儿包饺子还是炖着吃都成。」

剩下那一块约莫五六斤的精肉，连带着抓了两把最好的榛蘑，杨兵回身递给还没进门的燕子。

「燕子，接着！」

燕子站在大门处，小手绞着衣角，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兵子哥，这太贵重了，俺哥要是清楚了得骂俺……」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是给你哥的，又不是给你的。」

杨兵不由分说把肉塞进那搪瓷盆里，又抓了两把大白兔奶糖塞这丫头兜里，「回去让你哥给你炖肉吃，补补身子。」

「雯雯！」

正趴在台面上写大字的杨雯把笔一扔，两根羊角辫甩得飞起，「哎！哥！」

「帮燕子把东西送回去。」

「好嘞！」杨雯早就眼馋那兜里的糖了，拉着还发懵的燕子就往外跑。

屋里只剩下爷仨。

杨兵从贴身兜里摸出那张这就着体温的领款单，轻轻拍在桌子上。

「爸，明儿您受累，去趟财务科把这财物领了。」

杨国富狐疑地拿起来，借着灯光一瞅。

红星轧钢厂后勤处。

肆拾元整。

他猛地抬头，有些意外。

「卖了头猪。」杨兵说得轻描淡写，自顾自地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这是卖肉的财物，我自己留了点零头，这大头给家里贴补家用。」

「兵子。」

杨国富把条子压在搪瓷缸子底下，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吓人，「财物是好东西，但这山里的钱不好挣，要万事小心。」

杨兵心里一暖，老头子尽管严厉，但那是真疼儿子。

「爸，您放心，我有数。对了，那把子弹快见底了，您看能不能……」

「等着。」

杨国富瞪了他一眼，转身拉开大衣柜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人油纸包扔过来，「省着点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再睁眼时，日头已经爬过了窗棂，把屋里的水泥地晒得发白。

杨兵伸了个懒腰。

外屋，李秀梅正在纳鞋底，见他出来，置于针线，「醒了？锅里给你留着二米粥，还是热乎的。」

杨兵盛了碗粥，就着咸菜丝呼噜呼噜喝着。

李秀梅欲言又止，犹豫了半晌才开口，「兵子，妈琢磨着……你看咱家现在日子稍微宽裕点，我想给你大伯家寄点财物过去。那年遭灾，要是没你大伯一家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口粮，咱们娘仨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杨兵置于碗，抹了把嘴，「理应的。」

「寄多少合适呢？我想着寄十块，又怕……」

「十块哪够。」杨兵心里盘算着，眼下的十块财物在农村虽然是一笔巨款，但那是治标不治本，「妈，这事儿先别急，等晚上爸赶了回来咱们商量个准数。财物得寄，但这恩情光给财物还不够。」

他脑子里转着别的念头。

大伯一家为人厚道，堂哥更是有一把子力气。

现在的四九城正是建设的时候，各处都缺人。

要是能把大伯一家弄进城，哪怕先找个临时工干着，也比在土里刨食强百倍。

这才是长久之计。

吃过午饭，耐不住杨雯那丫头的软磨硬泡，杨兵带着她去了胡同口的供销社。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杨雯的小脸几乎贴在了玻璃柜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瓶黄桃罐头。

那金黄的果肉泡在浓稠的糖水里，望着就让人流口水。

「想吃？」杨兵手揣在兜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杨雯拼命点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售货员是个胖大姐，手里织着毛衣，头也不抬，「黄桃罐头一块八，要票。」

一块八！

杨雯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哥，走吧，咱不买了。」小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拽着杨兵的袖子就往外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有财物。」杨兵纹丝不动，掏出钱就要往柜台上拍，「哥请你吃。」

「不要！」

杨雯死死拽住他的手，「太贵了！哥，我不吃了，真不吃了！」

杨兵望着妹妹那倔强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那行，不买罐头。」

杨兵转身指了指旁边的玻璃罐子，「大姐，给我称半斤水果糖，就要那种橘子瓣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回杨雯没拒绝。

回家的路上，风有点大。

路过一段灰色的砖墙时，杨兵猛地捏住了车闸。

墙上刚刷了一行红漆标语，还在往下淌着红水，望着触目惊心。

【人人动手，消灭老鼠】

旁边还画着一只被打着叉的大耗子。

杨兵盯着那标语。

除四害？

记忆里，这轰轰烈烈的运动不是还要过两年才全面铺开吗？作何这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