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章·造化弄人

戴晟尽管在留人这方面磨磨唧唧的，但给起财物来却一点不含糊，一出手就是一大笔真金白银，贺履冰接过沉甸甸的系绳布袋，顿时喜上眉梢：

「多谢多谢！事不宜迟，我与小姐这就赶路了，多谢款待，山水若相逢，在下定会好好答谢小少爷，后会有期了！」

贺履冰就差撒腿就跑了，戴晟见他这副急迫的模样，也只好派了谢必安恭送他们。唉，真是可惜。若是能将如此相貌不凡的两人收入麾下，他敢保证就算是坐拥三千食客的棣扬君见了，也会心生羡慕。但人家执意要走，那就没有办法了。

戴晟正暗自遗憾，这时，谢必安赶了回来了。他看出了少爷的不悦，便把自己是如何遇上这两位，以及他俩之前的遭遇全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人家都这么惨了，认定了投奔亲戚也在情理之中。

戴晟听了之后更加感慨万千了，极其心疼那位年轻的姑娘。遭遇如此变故，放谁身上也接受不了，真是天妒红颜！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感油可生，毕竟，造化弄人这一点，他是深有体会。

没有几个人清楚，身为戴府小少爷的他，其实很有可能是一人「杂种」。

这一点贺履冰在同他讲话时也通过眼镜注意到了，只不过他并不关心这些，没有人是上天的宠儿，大家都是困顿在命运里挣扎着的人，世间万物都值得同情，是以也便不需要同情。

可戴晟的身世，着实是曲折了些。

戴晟可怜的母亲外出时曾被拦路的劫匪给强暴，把「父亲」气的提着刀就把那窝劫匪杀的片甲不留。

自然这事并没有好几个人清楚，就连「祖母」戴老夫人也不清楚。

但是不久后母亲却怀孕了，明明之前喝过打胎药的，可她还是怀上了。这孩子会是谁的呢？没有人知道。

「父亲」和「祖母」却执意让母亲把孩子生下来，只因「父亲」和母亲只生过一人女儿，还没有传宗接代的男丁，再加上母亲本就不易受孕，所以这一胎极其重要。

戴晟就纳闷了，「祖母」也就罢了，可「父亲」明明清楚，他就不怕自己是「杂种」吗？怎么会？为何要让自己来到这个世界？

当他哭着来到此物世界时，母亲用温热的怀抱迎接了他，随后，这怀抱变成了彻骨之寒，母亲死了，留下了不知所措的他。

他是在十岁的时候，从知情者之一，他的舅父那里听来了这一切。

舅父红着眼管他叫狗杂种，管他叫杀母凶手。

他永远忘不了那醉酒的夜晚，月亮大的让人发毛，风儿十分刺骨，悬崖下黑咕隆咚一片。

他还是没有勇气跳下去，他这十年的骄傲不允许，他贪恋欢生的欲望不允许。

纵然是鲜衣怒马，锦帽貂裘，豢养门客也是为了打造一种被簇拥被重视着的幻象。他喜欢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喜欢那种受人拥戴，不被任何人质疑的感觉。

可每当看见「父亲」以及「祖母」怜爱的眼神，他就止不住的心绞痛，这些都是他偷来的啊，自己明明，明明不值得！

越想越难过，戴晟甚至挤出一滴眼泪来。这可把谢必安吓坏了，少爷不开心的话那就不可能有赏银了！

谢必安连忙安慰道，「少爷宅心仁厚，这俩人的遭遇的确令人唏嘘，我们能帮的已经帮了，少爷无需介怀，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愿那位公子和姑娘能一世安康。」

「唉，你忙你的去吧，我要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戴晟步履蹒跚的就出了大堂，谢必安也渐渐地悠悠的回了后院。

戴府犹如尘封的木奁，在两人的慨叹下褪去了颜色。

这会儿贺履冰和惊鸿已经来到了开满商肆的那条街。这个地方本就离巍山很近，现在竟然有种山已经蔓延到街上来的错觉。

路上的小商小贩们也不看摊子了，他们聚集在一起：

「我真的看见了！我们这些人都看见了！就轰隆一声，山就长高了！当时我此刻正捏糖人，就听见一声巨响，吓得我赶紧撒腿就跑，没跑几步就没动静了，我就回头去捡我掉在地面的糖人，结果一回头，就发现山变高了！真的！我们这些人都看见了！」

「老刘头说的对，我也看见了，真的就是蓦然长高的！这山平时得比这矮上好多好多。」这人边说边拎起一人大鸭梨，然后又捏起一颗小桃子，「原来这山也就这么点儿，」他举起小桃子。「现在这么大了！」随后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的梨。

这男子微微点头，「多谢各位解惑。」说罢就取出一些碎银子分与众人。

贺履冰这才发现，这群人正围着一人仙风道骨的男子说个不停，这男子在一众佝偻矮小的商贩面前，尤为显得鹤立鸡群。

「公子真客气！」

「是啊是啊。」

「嘿嘿，多谢多谢。」

……

随后这人就离开人群朝着大山的方向走去了。

一柄暗红色的剑鞘在他玄色袍子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古朴沧桑了。

贺履冰在系绳口袋里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一小块碎银，将它拿了出来，然后径直走向卖糖人的摊子，喊了一嗓子，这个摊子的手艺人就屁颠颠的跑来了。

「这位公子，哦，还有这位小姐，想要什么样的糖人啊，老汉我何都会画，什么都会捏！」

「我要一只小狐狸，还要一只小鹿，还有一只猫咪，不对不对，我要好多猫咪，一人两个」，惊鸿掰着手指头，「三个……五个吧！」

贺履冰十分怀疑，要是一只手上有六个手指头的话，她是不是会要六个？

「好好好，等着啊，我一个个的画，嘿嘿，拢共70文。」

贺履冰递给他那粒碎银子，不知道能值多少文。

「哎呦。」小贩借来了旁边卖茶叶的乌木戥子，粘着唾沫称了称碎银子，「哎呦，三钱。」随后从钱缸里挑出两摞铜钱，又认真数了几个子，最后交到了贺履冰手里。

贺履冰攥着这一把铜财物，越发觉得戴小少爷真是太大方了，这袋银子肯定够他俩去穷桑一路上的开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