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拿破仑一世加冕大典

王子虚双眸微眯，意识开始神游，蓦然被点名，浑身一机灵，随即不困了。

领导说：「我们此物王子虚同志，啊，上回跟我们一起喝酒，啊，表现十分精彩。尽管可能难入真正的文学圈子法眼，啊，但在爱好者当中，啊，还是很不错的，我们大家要鼓励，还要向他学习，啊，多读书。」

领导说完，同事们开始鼓掌，他自己也鼓掌。众人的目光朝向王子虚，用掌声向他表以慰问，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跟随着领导节奏，掌声连绵，如同海水一涛接一涛拍打着礁石，炽烈地涌向中心的王子虚。

「恭喜啊，小王同志。」苟局说。

恭喜何？恭喜我被官方认证为「文学爱好者」吗？

王子虚两手悬在空中虚握着空气，不知道该坦然接受掌声以展现自信风度，还是该跟他们一起鼓掌以示谦虚。前者会显得自负，后者会显得窝囊。于是他极其难受。

掌声持续了一分钟，王子虚煎熬了一分钟。他感到此物场景底层，蕴藏着巨大荒诞色彩。

就像是《EVA》的结尾，所有人都在向着碇真嗣鼓掌。你们到底鼓什么掌啊？这个问题他小时候看动画的时候就想问了。现在他依然想问此物问题。

一个厚嘴唇的中年白人男性悄悄摸到他背后，手放在他肩头上，轻声对他出声道：

「你要清楚，你不是他们所说的文学爱好者，你是凭自由意志和自由选择，走上了文学这条不归路。你不是文学爱好者，你是文学殉道者。今日你在他们眼中是文学爱好者，次日将会成为疯子、流氓、匹夫、傻逼。但是你就是你。你不理应屈服于他们的凝视。否则地狱何须架锅，他人的双眸，就是你的地狱。」

王子虚回头看他：「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萨特。」

男人露出笑容：「的确如此，我是让-保罗·萨特。」

王子虚说：「你长得真丑。」

「不要紧，但你要成为这个地球上最自由的人。」

男人的身影消散了。背后露出郭冉冉气急败坏的脸。

啊哦。

多年以后，当王子虚获得了某个文学奖，站在台上，面对台下数百人浩浩荡荡的掌声，蓦然不由得想到了今天这一幕。

他那个时候才意识到，那场集体鼓掌是单位同事们举行的仪式，他们通过此物仪式，将「文学爱好者」的帽子强行输送到他头上。这不是祝贺，这是加冕，「文学爱好者」的加冕大典。

而他后来尝试做的一切，就是像拿破仑一样，把帽子从教皇手里抢过来，自己给自己戴上。你们没有为我加冕的权力。拥有这个资格的只有我自己。

……

晚上，王子虚接到左子良的电话，他的声线极其慌张，还气喘吁吁的，告诉他在平常去的那家咖啡厅见面。

他随便想了个办法糊弄老婆，偷偷溜出家门，到了位置，很快见到了左子良标志性的光头，等看清他相貌的时候，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左子良形容憔悴，像个三天没睡觉的流浪汉，连光头上的油点都在诉说着疲惫。

「你作何了？」王子虚在他对面落座来。

「你先冷静一下。」左子良说。

王子虚说：「我很冷静啊。」

左子良说：「你待会儿就不冷静了。」

「作何了？」

「你先保证你冷静。」

「我总得先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妈的，你一点都不冷静！」

「不冷静的是有礼了吧！」

左子良叹了一口气，终于接受了现实，开口道：「你的脚本，泄露出去了。」

王子虚说：「泄露出去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王子虚有点懵懂。即使是字面意思，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的脚本定时定量发送给左子良，再由左子良分发给文暧语疗员。要说泄露，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保密。被别人看到是迟早的事。他不明白左子良在焦虑什么。

左子良给他解释道：「不止是泄露，况且是成建制的泄露，你上个月的所有脚本，全都，全都流出去了。被放到网上了。还他妈挺火。」

「成建制地被放到网上了？」王子虚挺直了身体。

左子良将手机推给他：「你看。」

左子良给他看的正是红椒论坛。王子虚盘弄了一会儿移动电话，一面看一边听左子良解说，等到他弄懂了页面上每一人数据、每一条反馈的意义后，终于也开始急了。

只因他的脚本，被冠以《小王子献给世界的40首情书》的名字，发到了网上，并且火了。

目前光是阅读过他的脚本的人，就已经达到了二十万以上，转发数量超过一万，还有几千人送鲜花。

鲜花是此物论坛里需要花财物才能购买的虚拟礼物。王子虚计算了一下，光是鲜花的费用，就有足足一万两千元左右。

他傻眼了。

「那岂不是说，这个人利用我的稿子，这就赚了一万多了？」

左子良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擦着头上和面上的汗，说：

「不，财物还是小事……」

「一万多呐！这还是小事啊！」王子虚情绪有点激动，「我拼死拼活写了一个多月，也才两万呐！」

左子良伸手试图安抚，小声道：「小点声……好吧，确实对你来说，此物财物不少，然而还有更糟糕的。」

「我作何把财物要回来啊？我能不能告他啊？」

左子良头上的汗越擦越多：「好了好了，这都是次要的，此物财物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

「住口！这些钱很重要！」

左子良被震住了。

「一万块钱等于三千盒大丰收，七百盒鸭腿饭，一百六十盒碳酸钙，五十罐奶粉，一个原厂保时捷前照灯。你在乎吗？你根本不在乎，你只在乎你自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左子良好半天才说：「你买保时捷前照灯干嘛？」

「谁说我要买了？」

左子良整理了一下心情，道：「财物你别管，你要是想要，肯定能要赶了回来。我就怕你不想要，然而摆在跟前的，还有一人更棘手的问题。」

「说。」

「我们有一位用户要见你。」左子良抬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