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到了胃疼的季节

回到家时，王子虚从后面抱住了妻子，往她怀里塞了个小盒子。

「这是何？」妻子回过头，明亮的双眸瞪着他，手却一贯摸索着硬硬的小盒子。

摸出来个大概后，她一嗔：「又乱花钱！」

王子虚在沙发上躺下：「没有乱花财物，你手机不是摔坏了吗？我给你买个新的。」

妻子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移动电话。尽管她嘴上不开心，但实际上心里是欢喜的。她容易满足，容易被取悦，内心负担却很沉重。对她来说，好像直率的高兴是不道德一样。

有时候她这种性格很让人扫兴，但她的确是个好女人。

「喜欢吗？」王子虚问。

「喜欢。」妻子点头。

王子虚望着妻子光滑的脖颈，手指笨拙地操纵着移动电话，发丝垂到鬓角，耳朵只因兴奋而变得粉红……王子虚忽然佝偻下身子。

妻子问：「作何了？」

王子虚摆摆手：「没什么，你转移下数据吧。不会我帮你。」

妻子说：「我会。」

王子虚又一次佝偻身子蹲下。

胃疼。

妻子还满心欢喜地以为他是用「稿费」买来这件礼物的，但王子虚知道这些都建立在欺骗之上。他这笔「稿费」的来源，既不体面，也不光荣。

尽管左子良的「力比多」理论说服了他——至少表面上说服了他——可是他内心依然清楚，无论他将他们所作所为的档次提升到了怎样文学性的高度，其本质依然跟那位老光棍没有何不同。

他利用自己在文字上的功底，操控着她们的情绪，将「调戏」用文笔伪饰成体面的模样。如果妻子清楚这笔财物是这么来的，她说不定会大怒到想跟他离婚。

更可怕的是，王子虚明明知道这不光彩，可他还是为这种感觉沉迷。

也正因为如此，他感到愧疚，愧疚得胃部剧烈抽动。

妻子终究发现了王子虚的不对劲，伸手将他搀起来，揉着他的肚子：

「到底怎么了嘛？是在外面吃坏了肚子吗？」

王子虚摇头叹息：「过会儿就好了。」

妻子用白嫩柔软的手帮他揉着肚子，忽然凑上来，嘴唇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口。

王子虚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段话——「你粉嫩的嘴唇有薄荷的味道，我尝出了滋味，却不清楚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感觉。」——这是他写的脚本里面的句子。

「你也不要太辛苦了，钱可以慢慢赚，身体垮了就一切白干，」妻子依偎在他身旁说，「我看你天天熬夜写作，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王子虚摇头叹息：「没事。」

妻子问：「你稿费现在赚了有多少了？」

王子虚说：「三千五。」

妻子将移动电话调出计算器：「你的三千五，再加上我这个月的工资，再加上存款……我们业已存了10万两千块钱了。存款破6位数了！」

王子虚苦笑，妻子回过头来问他：「你作何不开心？」

「我很开心。」

「你最好开心一点，」妻子说，「这三个月，你要一直开心。」

「为什么？」

「只因我打算备孕了。」

妻子说完，脸红彤彤的。

王子虚却感到背后一凉。

「不是说，存到20万再备孕吗？」

王子虚觉着妻子这是杞人忧天，他对自己的精子很有信心，比对自己的写作能力都有信心。

妻子摇了摇头：「我们存得太慢了。你年龄也大了，精子质量会慢慢下降，存再多财物，做一次试管就全没了。而且，我想在28岁之前生，她们说越早生体型恢复得越快。」

他说：「我们买车的钱也不够，还有孕检、补品、疫苗、月子中心……一大堆等着花财物。」

妻子按着他的手，说：「现在网约车也很方便，暂时不用买车。孕检有医保能够用，补品只买补剂，我又不吃燕窝、海参，一人月大概也就一两千。你还有稿费，一人月三千，一贯攒到生的时候，应该是方才好的。」

王子虚听恍然大悟了，妻子这样小心谨慎的人，之所以忽然鼓起勇气想要备孕，指望全在他「一人月三千」的稿费上。

但此物稿费数据，其实是有水分的。况且很大。他太想向妻子证明自己，以换取更多不受干扰的写作时间，便微微夸张了一点自己的稿费收入。

实际上，他的收入既做不到稳定一个月三千，也维持不到她生产的时候。他一直觉着左子良给他的此物活计是个短工，赚一笔小财物就该相忘于江湖了。

但牛皮已经吹出去了，并且造成了严重后果。它让妻子的认知产生了一点微小的偏差，正是这一点点偏差，让她做出了备孕的打定主意。一人月前王子虚开枪射出的子弹，正中此时他的眉心。

妻子说：「这三个月不要抽烟，也不要喝酒，每天保持好心情，这样你的精子质量才能好。尤其是不能抽烟，听到没？」

他只能点头。总不能事到如今才说，自己并没有那么多稿费吧？

……

公主问给你打电话的是谁，他说，我们公司的首席编剧。公主说哇那岂不是文化人？左总你什么时候带他过来，让我们也感受一下文化熏陶？左子良笑着说有我熏陶你还不够吗？然后出门接电话。

王子虚给左子良打电话的时候，左正搂着公主唱《白天不懂夜的黑》，灯球把光头照得青一块紫一块，像个小灯球。

电话里，王子虚支支吾吾半天，左子良才听明白，他是想问能不能提高产能，从两天写一篇脚本的迅捷，提高到一天写两篇。

左子良听后大喜，说，只要你写得出来，一天写10篇我都不拦你，这样，你要是真能一天写两篇，我按每篇300元的价格收你的稿子。

王子虚听后很震惊，只因他觉着光头的定价策略太不符合常识。颤抖着嘴唇问他，你不怕我文字质量下降吗？

左子良听完笑了，说，所以我是真搞不懂你们这群搞文学的。你们好像活在上个世纪。我怕你质量下降？我要的是总体效能！只要你的数量增加能把下降的质量覆盖过去，总体效能不就提升了吗？

王子虚对于商业并不太懂，左子良干脆一锤定音地告诉他，你尽管写，写多少收多少，只要质量不是特别差，都照收不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王子虚低头，在心里算帐，一天两篇，一人月就是60篇，每篇300元，一人月下来，稿费将会高达180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