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往事不要再提

文瑛这一觉睡的很沉，恍惚中，她回到了以前。

文府的院落里有一棵梨花树，每到开花的时候，香味扑鼻，微风吹过，白色的花瓣飘的漫天都是。听说这棵梨树业已百岁，树干粗壮，树枝繁茂，不少枝丫都越过了高墙，伸到了墙外。

而一墙之隔，便是苍将军府。

梨树下有座小凉亭，苍青锋将军在世时，常和文大人在此处喝酒。

苍雪岚还有个胞妹，名叫苍雪瑶，小时，苍将军来文家做客，总会带着这对兄妹。哥哥苍雪岚陪他们坐在前厅，妹妹苍雪瑶便跟着文夫人在内宅玩耍。

那姑娘从小就豪气云天，初次见面就称自己武功高强，连兄长都不是对手，还要天天被她骑在身下当牛做马。

「小雪瑶，别以为你哥哥我不在，你就能吹大牛了，你何时候打过我了，我怎么不清楚啊。」苍雪岚隔着个屏风，和苍雪瑶对峙。

「昨天！我昨天就打赢你了！」

「那是你使诈！」

「兵不厌诈。」

这两兄妹便你一言我一语，隔着个屏风吵的不可开交。

文夫人笑着将苍雪岚从屏风后面领了过来，「你们两兄妹怎么说话，还要隔着屏风？」

「父亲说了，内院里都是女眷，不准我随便进来。」

「都是小孩子，哪就那么讲究了。」

小文瑛歪头看去，只见文夫人领着一人粉妆玉砌的小娃娃，她瞅了瞅雪瑶，又看看雪岚，心中暗道：果真是双胞兄妹，长的真是一模一样。

这两人一人赛一个活泼好动，而文瑛身子骨虚弱，大多时候，都是坐在凉亭里，望着这兄妹二人斗法。

他们争论是雪岚长的像女孩，还是雪瑶长的像男孩，争到最后，都会变成切磋武艺。

有的时候，他们还会偷偷换了对方的衣服，装扮成对方的模样，双胞胎本就心有灵犀，模仿起对方的动作来，更是惟妙惟肖，不光是文瑛，连苍青峰将军本人都分不清楚。

因为认识了这两兄妹，文瑛也逐渐的开朗起来。

十五岁生辰时，苍雪瑶带着礼物跑来道贺，来了之后，又借口支开文夫人，神秘兮兮地拉着文瑛落座，从怀里拿出了一支玉镯子。

「这是我哥哥送你的，成色虽然不作何样吧，但这是用他在汾洲军营里当新兵挣出来的财物买的，现在战事吃紧，他回不来，只好把这镯子寄回家来，让我送给你。」苍雪瑶将镯子递给她，「那家伙脑子不好使，买何不好非要买个镯子，从汾洲到京城，一路颠簸回来，里面的镯子都断了三截了，少不得又是我出财物，帮他补救。本来婆婆说金镶玉意头极好，让我送去给工匠，用金子把这些断玉镶起来，可我知道你不喜欢金，便找人用木头接了起来，你看看木头上面雕的花色，喜欢吗？」

文瑛捧着桌子，爱不释手，「劳你费心了，我很喜欢。」

苍雪瑶撑着下巴，冲她眨了眨双眸，「是喜欢这木头呢？还是喜欢这个玉镯子呢？」

文瑛面上一红，「不要乱说。」

「我吧，也不是乱说，我母亲去世早，父亲后来再没续弦，所以我和哥哥的婚姻大事自然也没人帮忙张罗，爹爹又是个木头脑袋，少不得得自己多上点心。」苍雪瑶看着她，直言道：「文瑛姐姐，你觉得我哥哥此物人怎么样？」

文瑛快要烧到了耳朵，她低头不语。

「我哥信中说了，让我帮他问问你，对他是作何想的？」苍雪瑶等了一会儿，见文瑛仍是不说话，便自言自语道：「文瑛姐姐不说话，那我就当你不喜欢他，现在就回家去，告诉他别自作多情。」

「等等。」文瑛霍然起身身来，进了自己的闺房，从梳妆台中拿出了一块手帕，上面绣着一束海棠花。她将手帕交给了苍雪瑶，「此物……你帮我寄给他。」

苍雪瑶郑重地将手帕收好，「我哥这次可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文瑛妹妹，你日后要是做了我嫂嫂，可一定要记着帮我张罗一门好亲事，至少对方不能是个绣花枕头，作何说也得打得过我吧，没我强的人，凭什么做我夫君。」

文瑛笑言：「那我们苍二小姐，怕是嫁不出去喽。」

苍雪瑶狡黠一笑，「那这声嫂嫂你是应下了？」不等文瑛发作，她便立时跑了出去。

后来文瑛听说远在汾洲的苍将军不知怎么会，勃然大怒，亲自压着苍雪岚，赏了他三十军棍，打的他满军营乱窜。

大战得胜后，苍将军班师回朝，当晚就备下厚礼，来文府提亲。

夜晚，文昭酌拉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了许久的话，「苍家三代将军，子嗣稀薄，每一位都战死沙场，满门忠烈，我敬佩他们。

可你知不清楚苍府的夫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目送丈夫身披铠甲，征战沙场，这一去可能三四个月，也可能一两年，这段时间，你只能守在这个空房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好不容易把他盼回来了，只不过安生好几个月，就又要送他出征。

战场凶险，没人敢拍着胸脯说他一定能赶了回来，万一他在战场上牺牲，你的下半辈子又要怎么办呢？

当年苍将军的夫人在京城待产，苍将军说他一定会赶回来，陪在妻子左右，可是偏偏当时遇到劲敌，他和大昊征战数月仍无法得胜，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给我写信，希望我可以帮他照顾妻儿，我想尽办法，请来御医为苍夫人接生，可是苍夫人身子太弱了，生下一对儿女后，便难产身亡。皇上不希望远在前线的苍将军分心，特命我不准告诉他，我只好应下，等苍将军得胜回朝，看见的便是挂满了丧布的苍府……

瑛儿啊，在你真的嫁去苍家前，一定要想清楚，你能否忍受地了那样的日子。」

文瑛听后，跪在文昭酌面前，坚定地道：「父亲，前路如何，我并不清楚，但我愿意，且绝不会后悔。哪怕真的如您所说，我和他只有几年的缘分，甚至更短，只要能跟他相守，女儿便心满意足了。」

「瑛儿？瑛儿？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文瑛微微睁开双眼，看见了苍雪岚焦急不已的一张脸，见她醒了，苍雪岚才松了口气，道：「别害怕，下毒的人我们业已抓到了，你好好调养，其他的事都不用操心。」

文瑛的手指动了动，费力地抓住了苍雪岚的袖子，「我想不通……」

「何？」

「我怎么想都想不通……我们明明两情相悦，我清楚这不是我自作多情，可是作何会？为什么？」

苍雪岚低下了头。

「父亲说要退婚，你随即就把我的生辰贴还了赶了回来，可却没有还我那一方帕子，也没有问我要回那支摔成了三瓣的镯子……」

这时，一双纤细的手将苍雪岚的袖子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一人娇媚的女人轻声说道：「文小姐，你大病初愈，应当好好休息。」

文瑛抬眼看去，所见的是一人女子伏在她的床前，冲她温和地笑着。灿若玫瑰说的就是这副皮囊了吧。

「……你是？」

「我？小女子名叫水半夏，是苍将军的……侧室。」

文瑛的双眸瞬间暗淡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他不惜退婚，都要放在府里的那青楼女子，果然……美极。

文瑛转过身子，闭上了双眸，不愿意再说一句话。

苍雪岚站起身来，道：「有礼了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文瑛没有回他，直到听见了门关上的声线，她才终于克制不住伏在枕头上痛哭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