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璐扶着身前的马鞍, 欲言又止的微微颔首。
他感觉到她身后方刺眼的阳光,取下自己的墨镜和帽子递给她,「阳光有点儿大了, 戴上吧。」
宋璐不由得一怔,伸手接了过来, 下意识道了声谢。
他唇角微扬,垂着眼眸道:「不用谢。」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高原夺目的阳光照耀在沿途低矮的屋檐, 铁质的马掌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一只手套着马缰, 另一手背在身后, 冷白分明的手背被马缰勒得微微发红。
「徐嘉清,」宋璐盯着他的指节,戴上他递来的墨镜,摁着头上的帽子道:「你没感觉到, 自己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吗?」
上次试探她心跳时,他也好像何都没有碰到似的。
他微微一怔,盯着她鼻梁上明显大了一圈的墨镜, 低着头笑了起来。
此物问题太微妙了。
说碰到不对。
说没什么感觉更不对。
假装不清楚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他偏偏想要逗逗她,停住脚步脚步抬起头:「有点儿感觉, 但是不多。」
宋璐攥着马鞍的手指紧了。
这跟直接骂她小有何区别?
「也不至于就一点儿感觉吧?」宋璐不自觉的调整坐姿, 挺起前胸,仿佛仍然觉着不够明显, 解开了背带裤系在左肩的扣子。
徐嘉清不知不由得想到了什么, 唇角的笑意一深, 垂着眼睑没有回答。
宋璐见他并不上钩, 只能重新扣上背带裤的纽扣:「那你是不是应该跟我道歉?」
「不好意思。」徐嘉清毕恭毕敬道:「我不是故意的。」
「没……」宋璐不要紧的话业已到了嘴边, 又听他不慌不忙的补充道:「下次我尽量多感受一点儿。」
宋璐:「?」
下次他还想作何感受?
不由瞪大双眸, 轻不可闻的骂了一声「死变态」。
徐嘉清没有丝毫意外的笑了起来,他就知道这种问腿回答不得,微微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去。
马蹄徐徐穿梭着人群中,宋璐透过低矮的屋檐看到了屋脊背后的雪山,不由拿出节目组的移动电话,拍了张照片。
风微微越过屋檐。
裹起他身上宽松单薄的运动防晒外套,微微垂下的后颈分明修长,挺直的腰背和从容不迫的脚步,让他整个人都弥漫着淡淡的优雅,就连头发丝都显得格外矜贵。
「宋璐。」她正好有些出神,听到他的声线,猝不及防的回起头:「恩?」
「你上次和你哥在青灵湖的古城,就是这样的吗?」
宋璐不恍然大悟他的意思,又发出一声疑惑。
「像现在这么轻松,自在,没有任何顾忌。」他回头看着她道。
宋璐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一时不清楚该作何回答。
从前,无论何时,她对他都始终带着一丝防备,总觉着不够自在,像这样漫无目的的闲聊几乎没有。
他们之间好像做什么,都理应怀有目的。
「小宋,我仿佛一直没问过你的梦想。」他静静凝视着她的双眸,浅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温柔。
那电光火石间,宋璐仿佛知道他是作何会而来了。
他看出了自己那一刻的动容,慌张的向他解释道:「那不重要……」
他微微摇头叹息:「那很重要,它意味着你曾经走过的路,见过的人。」
宋璐怔怔的望着他,仿佛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梦想会在他的嘴里得到肯定。他又继续道:「是以,你是只因无法站在诺贝尔物理学奖的领奖台上,才会选择现在这条路的吗?」
眸光深邃而认真,显然他想表达的,远远不止于此。
他一瞬不瞬凝视着她的双眸:「你是因为我才没有办法站在诺贝尔物理学的领奖台上吗?」
正所谓光锥以内就是命运。「1」
而结局早已先我们抵达。
在我们做出选择的那一刻,结局早已在光锥之外等待。
只是没有任何信息传递的迅捷都无法超越光速,只有当光锥抵达时,我们才能看见十八岁打出那颗子弹,早已在我们所不清楚的未来里,对准了我们的眉心。
他不清楚,她坚持走在物理学的路上,可以走到哪里。
然而他清楚,在她打定主意放弃物理学的那一刻,那个领奖台就注定与她无缘。
看似不经意的打定主意,只有当光锥抵达时,才知道自己到底错失了何。
所以,这对他而言很重要。
「如果我说是的话,你会怎么办?」宋璐直直俯视着他的眼睛。
其实此物讨论对于他们没有意义。
以徐嘉清的立场,也根本无需对她的人生负责。
可是此时,她很想清楚他的答案。
他微微眨了一下双眸,极其认真的回答道:「去成为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电光火石间,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那徐家和程家的联姻要怎么办?」
「该怎么样,还是作何样,不会有任何影响。」那双上扬的狐狸眼,从未像此刻一般值得信任,眸光坚定,不参杂一丝促狭。
「那我和你呢?」
是不是也代表着到此为止?
她去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而他如她所愿的,不再干涉,也不再参与她的人生。
他明明业已做到了他力所能及的最好,可宋璐莫名还是觉着难过。
「我就在这儿。」徐嘉清意味不明的回道。
宋璐张着嘴,正想询问更深沉的含义,身前的马仿佛受到了惊吓,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两步。
宋璐随即拽紧了马鞍,到嘴边的话也咽了下去。
村长正直青春期的儿子,全然不顾周围的行人,骑着马向宋璐驶来,「你连拖拉机都会开,怎么骑马还要别人牵着啊?」
宋璐尚未回答,他又骑着马围着徐嘉清转了一圈,「你不要阿孟了吗?」
「少胡说八道,我就没要过。」宋璐随即纠正道。
他面露遗憾,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道:「我还蛮喜欢的。」
但是无人在意。
宋璐假装没有听到。
徐嘉清漫不经心的挑起唇角,看着坐在马背的少年道:「你爸不是让你来给姐姐牵马的吗?」
「我才不要给她牵马呢。」少年嫌弃的出声道。
「那我跟你比赛,我要是赢了,你来帮姐姐牵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赢了呢?」少年自是不信,他会输给一人在城市里长大的汉人。
「你想要我都给你给买。」
少年的双眸亮了,「多贵都给我买?」
徐嘉清点点头。
少年随即欣然同意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徐嘉清将宋璐送回别墅,就踩着马鞍,熟练的翻身上马,往前面宽敞的草地走去。
宋璐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他势在必得的向她眨了一下左眼:「等我,待会儿就让那小子给你牵马拍照。」
「那你注意安全。」宋璐叮嘱道。
「恩。」他看出她的担忧,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有分寸。」
说完,才顺着山坡往下走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少年和他的伙伴早已在草地等待。
宋璐在室内里换上准备的藏族服饰,用彩色的丝线将头发编成两个粗粗的麻花辫,额前佩带着蓝红相间的的眉心坠,她站在窗边正好注意到群山下辽阔的草原。
徐嘉清勒着马缰,挺拔的腰背衬得他骑着的马都俊朗了几分,两个人似乎准备赛马,在旁边的挥下手的时候,两匹马同时冲了出去。
少年扬着马鞭,鲁莽,自由,充满了那种未经打磨的野性。
与之相反的是,徐嘉清身上满是后天习来的克制,冷静理智的眉眼让他显得极为从容。让原本神秘的森林和耸立的雪山显得越发高不可攀。
风卷起他的衣衫,勾勒出腰背精壮的线条,充满力气感的手臂,让他看起来仿佛能驾驭风。
抵达终点。
徐嘉清勒着马缰,微微抬起的下颚,让他透着几分睥睨的清冷和傲气,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少年,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满是沮丧的向宋璐所在的别墅走来。
小孩输了。
来给她牵马。
宋璐心情不由好了起来,换上鞋子下了楼,不曾想其他嘉宾也在院外围观这场比赛,蓦然觉得宋璐看不上这里的嘉宾也正常。
毕竟这么帅的也看不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少年心不甘情不愿的给她牵着马,但是一点儿都不影响宋璐在照片里的美感,光是看着原相机里面的照片,宋璐都觉着是能够凭借美貌出圈的程度。
蓦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她扬起手里的风马纸拍了最后一张照片,不经意的回过头,发现徐嘉清正拿着相机,静静的对着她。
她在五颜六色的风马纸中,看着他夹杂淡淡笑意的眼眸,蓦然恍然大悟了,他那句话‘我就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无论何时你都能找到我。
而你是自由的。
「徐嘉清!」她单手挡在唇边,大声嚷道:「我不能站上诺贝尔的领奖台,跟你没关系!单纯就是只因我的能力不行!」
风太大了。
除了牵马的男孩,谁都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什么?」徐嘉清单手挡在了耳后。
宋璐两手合在唇边:「我说不关你的事!」
徐嘉清还是没有听见。
牵着马的少年看不下去了,替她嚷道:「她说,她不喜欢你!」
偏偏这时,风小了下去。
不止徐嘉清,周遭的人都听见了。
徐嘉清不知信还是没信,弯着眼睛笑道:「清楚了,我会继续努力的。」
宋璐:「……」
死小孩。
她踩着马蹬,假意向他踹了一下。
少年也不甘示弱的向她做了一人鬼脸。
她扶着马鞍下马,正准备上前向徐嘉清解释,只见徐嘉清接起电话,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背过身,淡漠上扬的眼尾,隐约含笑的唇角,透着一如既往的狡黠和疏离。
他还是他。
一切都仿佛没有任何变化。
她不由停下了脚步。
他们可以抛弃原本的身份,在这个地方从头来过。
可是山里的故事带不到山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山里的人也走不到山外。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宋璐拍完照回到别墅,发现除了她和小白以外的其他人都要去温泉池,包括工作人员。
于是宋璐一想到别墅里只有她和小白两个人,顿时感到头大,只能同意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其他人都在车上聊天的时候,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路过险象迭生的断崖峭壁也毫无反应。
蕊蕊以为她发现了,他们帮着小白对她连哄带骗的事,不禁有些心虚,全程都在想办法逗她。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宋璐感觉到她的努力,勉强的挑了挑唇角。
抵达温泉池附近的民宿。
大家吃过了饭,都换上了泳衣和浴袍,只有宋璐拿着泳衣半天没有动静,蕊蕊出声提醒,她才回过神来,换上衣服往外面走去。
佳佳为了和她拉进距离,主动关心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不然你也能够和另一人女生一起,在房间里面等。」
「不用了。」那样只会让她想得得更多,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
不会的。
她和徐嘉清一定不会一层不变的。
佳佳见她并不领情,也没有再多言。
走到温泉池,不仅如此五个男嘉宾已经到了。
宋璐随便找了一人角落的位置落座来,保守的连体泳衣,让她显得并不出众,可是那张脸是真好看,小红、阿孟、小白都不自觉向她看去。
然而阿孟和小红像是都有了新的目标。
犹豫了下,都纷纷收回了目光。
只有小白独自向她走去,精壮清瘦的腰背在氤氲的雾气里一览无余,他两手撑着身后的温泉池的边缘:「你和你那朋友怎么认识的?」
宋璐闻声回头,一眼就对上了他健硕的胸口和结实的小腹,我靠,现在的小孩在外面都玩得这么野吗?
她瞳孔震动的望着他。
他仿若未闻的垂下头,浓密的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我看见他和你去拍照了,你今天打扮的特别漂亮。」
「谢谢。」宋璐看着水波在他腹部泛起的波纹,强作镇定的回过了头。
「你清楚风马纸是何意思吗?」他侧身望着她道。
宋璐的泳衣已经非常保守了,但她还是不安的躲在水下,环抱着双臂,挡在了胸前:「是祈福用的吧?」
「对,」小白望着她的麻花辫浸入水里,伸手捞起道:「打湿了。」
宋璐侧头躲开,不经意间又看了他腰间的线条,靠,她和徐嘉清认识这么久了,都没看过他的胸肌,这个人的作何天天见啊?
她有条不紊的从他的指端抽回自己的头发,重新浸入水里:「没关系,我故意的。」
小白一时无言,从温泉池边坐下身,双臂交叠在身前,没有说话。
宋璐并不想和他单独相处,正准备找借口离开,又听他问:「你是做何工作的?其他人都赌你是老师,但我觉得你是农机专业,对吗?」
农机专业?
就因为她拖拉机开得好?
宋璐发出一声敷衍的笑声,没有回答。
期望着谁能把她从这种环境里救出来,这时,对面幽静的小路上,徐徐走来一人人,清瘦高挑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惹眼,宋璐的双眸陡然一亮。
徐嘉清换了衣服,不慌不忙走到导演旁边的位置落座。
导演连忙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一声不响的盯着宋璐,不知听到了什么,他发出了一声哼笑。
宋璐起身想要去找他。
小白却出声叫住了她,「姐姐。」
她回过头,小白冷白的肌肤几乎抵在她的眼前:「有个问题,我很早就想问你了。」
宋璐强作镇定的往后仰着头道:「何问题?」
「你是不是对男人……没兴趣?「她只躲他一人,是他的问题,但是他每一个都躲,那肯定就不是他的问题。
宋璐:「……」
不排除这方面的原因。
然而……
她不自觉回头向坐在聚光灯下的男人看去。
徐嘉清穿着黑色的圆领毛衣,交叠着双腿,似笑非笑的望着她,仿佛在说,你有胆就给我碰一下试试。
就这……
谁敢说自己有兴趣啊!
小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敢相信的皱起眉头:「你不会还怕他吧?」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刘慈欣《三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