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民意

第二日辰时，天已大亮，日头不算炎热，然而金华县赵家的祠堂门口却是人声鼎沸。除了些许德高望重的乡绅被请进内堂坐着，还有不少闲汉围在祠堂外面不肯离去。

有人注意到人头攒动，也使劲围了过去，问旁人道：「作何这么热闹，这是在干嘛？」

旁一人大个子仰着脖子想要看清祠堂里的玄虚，口中出声道：「听说是赵三通要发米面猪肉了。」

先前那人出声道：「这非年非节的，怎么派发此物？」

大个子笑道：「他爱派发你便拿着就是。管他何名目？这老小子最近派发的还少吗？」

一人老头听了这话，不屑的昵了二人一眼，说道：「年少人到底眼力浅，跟前何事最大？就是城外丐帮聚众造反这事闹得最大，就算要发米面猪肉，也是为的这事。」

先前那人追问道：「县太爷不是把丐帮都堵在城外了吗？眼看祭祀夏禹的日子快要过了。一旦过了这日头，丐帮自然就散了。我们有什么可忧心的？」

老头听了这话，哼了一声出声道：「你们比起我老汉来终究是缺了阅历。当年我也是遇到过土匪围城的，当然不是围的金华县这样的大城。这土匪一旦出来，不把你城中良贱杀尽，银子闺女强光，他们这一遭就算走空。那对土匪来说是晦气事，他们是绝不会做这种蚀本买卖的。」

旁人听了老头这话都是一阵哆嗦，大个子摸着后脑勺追问道：「但我那媳妇的兄弟是在外面干镖局的，也算半个江湖人。听他说丐帮也算是名门大派，江湖上是有名声的。围个城也就算了，难道他们真会干这杀人屠城的勾当？」

那老头人听了大摇其头，说道：「我看你个子挺大，脑子作何不好使？我倒是问你，丐帮既然进不来，为何要围城？围一段日子再散了，他们这是何苦来哉？我看他们这样围下去，再过几日终究是要攻城的，倒时城中人人不得幸免。为今之计只有一条，就是大家一起联民苦求，要县太爷下定决心搬救兵剿匪。这才是唯一能保命的路了。」

老人说得言之凿凿，周遭人听得窃窃私语。那老人再接再厉，又出声道：「等下不论发生什么，大家跟我一起向县太老爷跪求。我们这位县太老爷年纪轻，为了今后的官路通畅，也不敢违背这么多人的民意。」

余人听了纷纷点头，觉得这老人到底有见识，知道官场这些弯弯绕，比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强的太多。这时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喊了一声：「县太爷来了！」大家精神都是一怔，引颈去看县太老爷的官轿。

就见远远的内廊前，夏原吉从官轿上下来。他掀开帘子一看，祠堂外果然早就围满了百姓。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县令，上任还不足半年，就见识了如此大的阵仗。但他脸上并不显出一点惊慌神色，带着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走进祠堂。祠堂中，方中锦与赵三通早就在彼处等着他了。

赵三通脸上不阴不晴，他手下五个保镖此时只来了两个。想来不仅如此三个实在伤得太重。只这两个也是脸色蜡黄，一副重伤未愈的样子。他们显然是勉强被赵三通叫到祠堂以保万一的。

而方中锦这回没有带上鹿儿，他此时面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一切胸有成竹。

方、赵二人一站一坐，都处在祠堂的当中，而周遭摆着两行交椅。上面各自坐着金华县德高望重的乡绅们。只是看这些乡绅们的神气，不是对方中锦怒目而视，就是不屑的转头看向一边，不去理睬这丐帮的说客。

众人见到夏原吉进来，都躬身站立，将他迎上主位。夏原吉与各位寒暄几句，便在上首坐定。众人表面上对夏原吉也是恭敬客套，但是人人心中都清楚，他不过是个初生牛犊而已。此间的大事只要在座的人商议定了，那夏原吉也没何本事说个不字。

赵三通等夏原吉坐定了，不阴不阳地说道：「既然人都到齐了，这位侠士请别再卖关子了。你有什么要对诸位乡绅，和外头百姓说的，那就竹筒倒豆子，说个清楚吧。」他的保镖虽然折损了几个，但到底眼前人多。外面的百姓中，也有他派出去撺掇的手下。赵三通见布置周全，才微微感到安心。

方中锦微微一笑，相四方拱了一圈手，朗声出声道：「各位大人老爷，乡亲父老。在下斗胆代表了城外苦苦等候的丐帮众人问一声，为何不让丐帮进城祭祖？现下关了城门到底凭的哪条王法？」他此时内力绵长，说话声线远远传了出去，即使是外面聚集着的民众也都是听的清清楚楚。

赵三通听了这话先是冷哼一声，说道：「当真是明知故问。这丐帮的歹徒们每隔五年便来我们金华县洗劫一圈。这难倒反成了符合王法的惯例了吗。难道金华县百姓为了自保，反抗这一回也是错了吗？」

赵三通这话说完，祠堂里的众位乡绅无不互相点头。赵三通没有内力，不能将自己的话语声远远传出。却有好事之徒将他的所说的内容传给周遭人听，像是早就与赵三通对过戏文似得。

方中锦听罢又说道：「在下还是那句话，你们要说丐帮祸害百姓，总要有证据。你们说丐帮所到之处必然有东西丢失。那就请苦主站出来，告诉我们都丢了些许何东西？」

大家听了这话全都怔住，尽管人人都听说过丐帮偷鸡摸狗。但这样的谣传也像是是从这半年开始的。都说隔壁街坊有谁在五年前丢了哪些东西，这全都是只因丐帮偷窃所致。听得多了，也就没人怀疑，更不会有人刨根问底，去探究此物「隔壁街坊」到底是哪个街坊。总之大家都清楚有这么多倒霉蛋被丐帮所害就是了。

但这一句简单问话并没有让赵三通露怯，他向身后方人吩咐两句，果然有好几个百姓自告奋勇的迈入祠堂。看他们脸上都有着普通百姓天然的怯懦与侥幸的神色，显然都是真正的金华县百姓了。

夏原吉看了他们，点了点头，出声道：「一人是长安街坊的骆大男，三十二岁，卖烧饼为生。一个是浪桥街坊的唐十三，四十一岁，在清心茶坊说书。一人是在白砖墙住着的陶银子，二十七岁，没何营生。这些确实都是本县的百姓，作何你们在五年前都丢了东西吗？」

赵三通赶忙恢复冷静，他不等这三个百姓回答，直接代他们作答道：「回大人话，这些人确实是在五年前丢了东西。这些旧皇历我们都是知道的。」他又转头看向方中锦追问道：「你问我要人证，我便把人证带来了。你现下还有何话要说？」

夏原吉作为金华县令，一直没有什么人在意。就连今天这场大会，大家也只当他是个摆设。却没不由得想到他忽然说出这样一段话来，直将众人都震住了。他不过上任了这好几个月，却能随意报出三个百姓的姓名年岁，住址和营生。这样过目不忘，博闻强记的本事，别说金华县没人见过，想来整个大明朝也没人有这样的能耐。

但他斜眼瞧见方中锦这小子仍旧是淡淡笑着，全没有半点措手不及的神色，心中不免暗暗嘀咕：这小子像是天不怕地不怕。却不知到底是有备而来，还是憨货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