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表情一滞, 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最初项梁未立楚王,那么自己是项家的属臣,项梁身死,他便该以项羽为下一任主上,为项羽尽忠,主从关系明确。
他提此事,其实是想隐晦的提醒项羽, 如今他二人的身份、关系不一样了。
后来项梁立了楚王,但只要项梁活着, 那么实际大权就还是掌握在项梁手里,项羽也是隐形的「太子」身份,自己也得敬他让他。
可偏偏如今, 项梁立了楚王, 而项梁……死了呀。
所以他和他如今都是楚怀王的臣子, 是身份平等的同僚, 可没有尊卑上下了。
他想说的是此物,他偏偏跟他说周宁?
这都何时候了, 还想着美色?傻子吧!
等等, 美色?
他作何会想着用美色形容周宁呢, 刘季见项羽面上的担忧全然不是作伪,反而恐惧得像是要失去所爱珍宝一般,心中隐隐有了些明悟, 但也来不及多想。
眼见项羽调转马头就要领兵点将前去亢父, 刘季心中骂了一声娘,急忙上前拦道:「项兄弟, 要去亢父, 若不绕路必先经过定陶, 秦军还驻扎在定陶,此行太危险了。若是绕路,要绕出不少路程,即便亢父有变,咱们去了也赶不上了。」
至于带着兵马跟着项羽一起去亢父,刘季更是想都没想,疯了吗?
刘季是真急,你他娘的把项家的猛将和子弟兵带走,我领着些许杂牌军,若是遇上秦军,岂不是半点活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此时逃尚且来不及,还要往秦军眼皮子底下凑,是心怕秦军忘了自己是吧。
项羽坚决铿锵的回道:「不绕路,我带兵直奔亢父。」
他娘的!他娘的!你他娘的!
老子在跟你说危险!不是给你提供选择路线!
刘季心里把项羽骂个半死,但此时有求于人,项羽作战勇猛,而他们手下之兵又多是项梁旧部,项梁刚死,恐怕他们也和项羽一样没有反应过来,习惯性的更听从项羽的命令。
于是刘季只得忍着气接着劝道:「此行过去太危险了,我们业已在定陶折损了不少人马,还希望项兄弟能珍重自己。」
项羽蹙眉,心头有些感动,倒觉得从前误会刘季了,但他还是伸手制止道:「我知你的好意,但你不用再劝了,我与先生多年情谊,我决不能在此紧要关头,弃他不顾,独自逃生。」
好意你爷爷,情谊你祖宗!
你他娘的是准备去殉情啊!
等等,殉情?
刘季灵光一闪,蓦然想恍然大悟了好多从前觉得疑惑的地方,怪不得他总觉着项梁对周宁的态度奇怪,既想重用,又难掩厌恶防备。
原来如此!
原来根由出在项羽这处!
项羽已经纵马越过了刘季,刘季却好似半点不急的稳坐在马上,他的身子甚至都没有转向项羽离去的方向,只不过他劝阻的理由却是调转了方向。
「项兄弟,非是某贪生怕死,咱们此行过去有危险还是小事,怕只怕适得其反,想去救援周先生,却反而把危险引到了先生那处。」
「吁!」
话音一落,身后方果然传来项羽勒马的声线,刘季背对着项羽,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哒哒哒!」
项羽闻言不仅勒住了马绳,还调转马头,走到了刘季面前,他蹙着眉头,神情凝重的疑追问道:「此话何意?」
刘季同样眉头微蹙,忧虑的解释道:「武信君所领主力在定陶被秦军偷袭大败,此时正是我们危急之时,这事我们知道,秦军他也清楚,如此危急之时,我们不紧着逃命,却着急忙慌的往亢父赶……」
刘季顿了顿,摇头道:「只怕秦军会以为亢父有何重要人物,原本不打算去亢父的,也要领兵去一趟了。」
项羽听罢,怔了怔,叹气道:「你说的有理,是我险些害了先生。」
刘季心道果真如此,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项羽又道:「不如我领一支轻骑兵,快马过去,既不惊动秦军,也能尽快的接应先生。」
刘季刚松的气一下子又灌进了脑子里,气得他直想破口大骂。
这个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蠢货!
刘季扯了扯嘴角,控制住表情劝道:「你带一两百人过去,即便亢父果真出事,也于事无补。」
只是赶去送死罢了,白白折耗己方兵力。
「唉!」项羽坐在马背上,重重的一掌砸到自己的腿上。
想到二世东巡时,先生对他说过的话,项羽终究放弃了领兵去亢父的打算。
他咬牙望着定陶的方向,目次欲裂,发狠宣誓般撂下话道:「若此番先生有事,新仇旧恨,某必要秦军拿命来偿!」
见项羽彻底放弃此念,刘季安抚道:「项兄弟也不必过于担忧,周先生睿智冷静,亢父离定陶又比咱们这处更近,先生必定比咱们更早收到信,也比咱们更早决断,更早撤离。」
项羽闻言,心定了些,先生之才自不用多说。
见项羽认同,刘季又道:「我觉着咱们也要尽快南撤,或许能在彭城追上先生,两方合兵,于先生也更安全些。」
项羽点头,即刻整兵南撤。
相比项羽和刘季所在的陈留,周宁所在的亢父离彭城近了几乎一半路程,她又准备得早、出发得早,所以在项羽和刘季还没有走到彭城的时候,她业已到达又走了了彭城。
周宁一行人继续南下,不多时到达了下邳,继续南下再经过下相,便是楚怀王的都城盱眙了,盱眙再南下,经过东阳和广陵,便可渡江回江东了。
「先生,我们是要回江东吗?」
盼已经问出来了,到达彭城后,他们的行程就放慢了下来。
「不是,接人。」
「接谁?」黑问道。
周宁笑了笑,「接怀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怀王要过来?」这次出声的彭越。
他听黑他们说过楚怀王,就一人放牛娃,年纪和先生差不多大,如此年轻,又和他面前这个邪门的先生不同,只怕是书都没读过几卷的,乍然听闻自己手下的大将战死,没有怕得渡江逃走,还敢领兵迎上来?
周宁笑道:「武信君之死,与他是难得的机会,他自然要来。」
什么意思?
彭越转头看向黑,黑摊摊手,我怎么知道?
高出声道:「先生的意思是,他是来收兵权的。」
周宁笑着微微颔首。
彭越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
周宁又道:「他主要戒备的对象是项羽等项家将领,咱们只要恭敬些,不会有太大问题。」毕竟一口气得罪所有的带兵将领太不智了,他既有胆识此时亲自过来,不会连这一处都没有不由得想到。
「项家?」黑很不忿,「他难道忘了他这楚怀王的身份还是项家给的呢。」
周宁淡淡的接了一句,「所以。」
黑气愤的解释道:「所以他这也□□将仇报了吧,武信君刚死,他就要架空项家人。」
周宁笑了笑,垂眸饮茶,没再接话。
彭越见此,愣了愣,片刻眼珠子一转也捋着胡子笑了起来。
高无语的给了黑一人侧肘,提醒道:「先生说的是‘是以’。」
最后一个「以」字格外降低了声调,竭力避免听的人赋予它疑问的意义。
只因他是项家立的,所以他自然畏惧项家的权势兵力,他们能立,焉知不能废,由臣子打定主意王上的废立,哪个做王上的能安心?
黑终于想明白了,也愣住了,这和他的固有认知是矛盾的。
明明有功,作何还……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周宁不着痕迹的扫了彭越一眼,淡声道:「主从关系和兄弟朋友不同,恩义仇恨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也没有绝对的对错,对于一个不讲究仁义,或是伪善的君主而言,有罪不一定是做了何违背律法的事情,而是……」
几人闻言皆是皱眉,这样的问题,这样层次的思维,是他们从来没有碰到过,也一直没有设想思考过的。
周宁的语气很轻很淡,其说的话语却别有深意,既是解惑,也是提醒。
她道:「具备挑战君主权利的能力。」
彭越和黑、高等人一同离开,几人皆是蹙眉沉默,先生的话说得轻松平静,他们听了心头却无端的沉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彭越叉腰叹气,「这为臣之道作何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不就是他给财物,我办事,这也太……」黑暗冷血了吧。
黑也有点适应不良,「或许,也没有那么……」可怕。
黑强撑起笑容,头一次希望自家先生的话不要那么准,「那,怀王不还没来吗,也不一定来是吧?」
黑转头看向左右几人,希望能得到他们的认同,却见喜和高等人都沉默不言。
黑长长的叹了口气,面上的笑容也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彭越点了点头,黑转头看向他,还没来得及体会找到同盟的安慰,便听他道:「我赌会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黑:「……」
喜和高都被逗笑了,但只不过不一会又都敛了笑容,皱眉叹息起来。
「其实我觉得我们根本不用忧心啊。」平日里最低调的盼如是说道。
几人不解,却见望微微颔首道:「我觉得表哥说得对,先生说的是那等伪善虚伪的君主,可我们先生……」那是真仁义啊。
几人闻言皆是一怔,有种踢开心头重石,豁然轻松开朗的感觉。
「啧,」彭越将手搭在黑的肩头,此刻他打从心里觉着黑是一人很有见识的人,「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作为君主,德行太他娘的重要了。
「何?」黑不客气的把彭越的手抖掉,不可思议道:「怀王怎么可能不来?先生看人断事从未出错!」
「我,」彭越的手举在半空,末了虚空落下,「算了。」
就算他有见识,他也看不惯他这幅无脑吹捧拥护的死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