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苍茫一色, 地面景物覆盖着昨夜下的初雪,云低低的凝结成一片,黑压压的像是沉得要压下来, 显得此物冬天厚重又沉闷。
直到天边迸射出一缕霞光, 给白云染上色,又点亮白雪的晶莹, 这个冬日才霎时间鲜亮活泼起来。
项羽便是踩着这样的霞光敲响了自家的家门, 他背着一个包袱, 一手牵着马儿, 一手捏着一人小匣子,不时低头去看,神情轻松, 难掩归家的喜悦,细碎的雪花也仿佛感受到他的心情,随着晨风轻快的起舞打转儿。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项羽将马绳扔给开门的门童,把匣子珍而重之的收入怀中,而后大步入内。
回家第一件事是要见过家中长辈, 项羽大步走到项梁院内。
项梁见到项羽很是奇怪, 「作何此物时候赶了回来了?」
项羽回道:「我已辞别了老师, 往后不再去了。」
学武怎可中途而废, 如此没有毅力。
项梁眉心一沉, 压着怒意, 沉声追问道:「为何?」
项羽完全没有发觉叔父的怒气, 他微昂着头, 语气铿锵如金石落地, 带着无匹的气势回道:「剑一人敌,不足学,当学万人敌。」
这才应当是他的志向。
项梁闻言,怒意尽去,喜道:「好,有志气,明日起,我亲自教授你兵法。」
项羽如愿以偿又得叔父如此重视,却没有很高兴的神色,只微微一顿,而后沉声应下,又道:「叔父若没有别的吩咐,那侄儿先退下了。」
「嗯,你先下去休息吧。」项梁轻拍项羽的肩头,入手是一掌的湿濡。
项羽出了项梁的院子却没有回自己室内,而是抬脚往客房的方向走去,观他的步子、神情竟比来见项梁时还要迫切两分。
都走到客房的院门处了,项羽又猛的顿住脚,低头看了片刻,末了,竟大步折返回去。
再来时,包袱卸去,一身崭新的墨色直裾深衣,发髻中隐隐夹杂着些许白霜冰棱,想是梳洗过后还未干透便急着出门,发中的湿气遇冷便结成了冰霜。
项羽摩挲着手里的匣子,抬手叩门。
静等不一会,无回应。
难道还没起?
项羽抬头看了看天时,霞光业已染透了半边天,早到了晨起练武的时候,也对,他走了这么些时日,想来先生已经开始习武了。
项羽又敲了敲,见还是无人应答,便将匣子塞入怀中,往他们约定教授剑术的后院而去。
这一去却发现,不仅周先生不在,连项庄也不在。
项羽在原地呆站不一会,又疾步折回客房,径自推门而入,见房屋整洁无一样杂物,心便空落落的沉下去。
周先生……走了?
项羽转身出了院子,抓住一个过路的仆人追问道:「周先生呢?」
项羽声线低沉,人又生得格外高大,此时沉着脸问话,便有种像是一言不合就要将人撕碎的威迫感。
仆人清楚项羽的神力,原本就有些怕他,此时更是打叠起千万分的小心,回道:「周先生前几日已经搬出去了。」
项羽皱起眉头,「搬出去?搬去了何处?」
项家出门左手边第四户便是周宁新买的院落,这处和项家不同,这只是一处普通百姓的住宅,大小稀疏平常,格局实用为上。
开门进去,便是一处小小的院落,四周的院墙分布种有十株桑树,既可遮挡视线,也可采桑养蚕、采食桑葚,小院左边有一口水井,右边是粮仓和祭祀用的祠木,与院门同侧的墙角处是一排泄污水的排水管。
距离两侧院墙三丈远的位置便是房屋,正对院门的主屋有三大间,中间作为待客的大厅,剩下两间屋子周宁和韩信各占一间,两庑分别用作厨房和奴仆住的厢房。
除此之外,前院有狗窝,后院有猪圈,《管子》有言「以前无狗、后无彘为庸。」意思便是前院不养狗,后院不养猪,那就是穷苦人家,是以这两处是普通殷实人家的标配,只是如今都空置着。
此时小院里,项庄正双臂抱头仰靠着坐在躺椅上,摇摇晃晃好不悠闲。
躺椅旁边有一人与躺椅等高的小几,小几上有一个红泥小炉,炉上不知热着何物,在小雪天里滚起袅袅的热气,随之散出的还有一阵清甜的的豆香。
在他面前,周宁正练着今日新教的招式,她右手持剑刺出,右脚落地,左手和左脚在体后伸直水平与地面,她的手脚俱都伸得异常笔直,像是用尺子比出来般,其神如傲雪寒梅,其势似鹤鸣九皋,飘杳绝尘。
她的左脚向右脚盖步,一人脚尖外撇,右臂外旋,体轻如风机敏迅飞,而后以双脚前脚掌为轴,身体随之翻转一百八十度,又一百八十度,便使剑尖划出一人完美的立圆。
长袖随着她的动作左右交横,她雍容不迫,表情淡淡,无论是需要腾空的回身点剑还是前后劈腿的反撩剑,亦或是异常考验柔韧性的坐盘下刺剑、上步平刺剑,都没有给她的招式带来一点凝涩。
她的动作连贯,行云流水,翩然若惊飞的鸿雁,婉约似游动的蛟龙,不仅招式娴熟,还极具美感,于扬扬洒洒的小雪中潇洒似仙,全然不像是初学剑之人。
周先生这个地方真是好,这躺椅、这豆浆、这学剑的悟性,真是叫人舒服、省心又赏心悦目。
项庄取了炉子上的壶,倒出一碗白色的浆,白浆还冒着热气,他浅抿了一口,舒服的喟叹出声,又继续小口的渐渐地喝着。
只有一处不是太好,周先生的剑法失于凌厉,过于好看了。
「好看吗?」
一句从牙缝里啃咬而出的质问在项庄耳边炸响,声音并不很大,但里头的怒意却十足,况且要命的是,这个声线他并不陌生。
项庄噗的一声呛了水,急忙起身站了起来,「羽哥,你赶了回来了?」
原来是不知道何时候,项羽站在了他的身后方。
「哼!你这是教武还是赏舞?」
不待项庄回答,项羽剑眉倒竖,业已厉声责问起来,「周先生再如何年轻,那也是长辈,长辈是可以用来玩笑取乐的吗?项庄,你的礼仪规矩是被狗吃了吗?」
项羽怫然而怒,声线咆哮如雷,惊动了周宁,也惊动了屋内的人。
周宁收了剑势,往他二人处走来,屋内的人也出屋走了过来。
项庄辩解道:「我真没有,我做起来也是这些招式。」
他是真的冤枉,这就是人的问题呀。
项羽瞪着他,显然是不相信。
项庄叹了一声,正好周宁走了过来,他便接过周宁手中的剑,现舞了一遍给项羽看。
果真招式一模一样,只是项庄的一招一式都极有力量,是以显得阳刚劲道,而周宁力气不够,体型又单薄纤细,故越发显得她动作婉柔轻盈,似以剑作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宁也知晓自己力气不足的缺点,道:「他教得没错,确实是我的问题。」
项庄无辜的望着项羽,项羽冷扫他一眼,又看向屋内出来的三人,除韩信外,还有一位妙龄女子,一位老妪。
项羽只望着那女子问道:「你作何在这儿?」
项庄替妹妹解释道:「妧儿是来学作何做豆腐的。」
「豆腐?」项羽不解,「那是何物?」
韩信听此,悄悄回身回了房中。
项妧柔柔的看了一眼周宁,笑着解释道:「周先生教我们做了两样新鲜吃食,一样是将绿豆浸泡一日夜,而后挖坑浇水,再将浸好的绿豆撒进去,压上石板,四周松松散散的埋上些土,早晚浇水,四五日后便能得一味芽菜。」
「另一样是用黄豆,将黄豆洗净,用水泡上好几个时辰,再用周先生教我们做的石磨,一勺水一勺豆的慢慢磨,便能磨出豆浆,」项妧指着小几上项庄喝过的白浆,道:「煮熟了就是此物。」
项妧说着,又看了周宁一眼,笑道:「不过先生说这样粗粗磨出来的豆浆口感不够细滑,得多过滤几遍才好。」
见项羽似乎听得不耐烦了,恼怒的瞪着她,项妧急忙出声道:「若要做成豆腐,还得用两根木条绑成十字,取一块纱布,将四角绑在那木架上,再把煮好的豆浆倒入纱布里过滤,得到新的豆浆后,再煮一遍,煮热后,加入盐卤加水后化成的卤水,便能得到豆花了,再将豆花盛出倒入模具,用重物压出多余的水分,等一个时辰左右,便是豆腐了。」
项妧一口气说完了项羽问的豆腐,却见项羽皱着眉头,眼神怪异的瞧着自己,仿佛自己有何不轨的念头,况且眼神怪异中,还有几分嫌弃。
他道:「既然你都会了,还来学何?」
项妧:……
项妧双眸盈盈含着水光,委屈的转头看向哥哥项庄。
项庄回道:「妧儿是来学烹饪豆腐的方法,我和她说先生这个地方的吃食做法不同,味道特别好,她很好奇,想来学,我昨日问过先生,征得先生同意后,今日便带她过来了。」
周宁微笑着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秦朝的烹饪方法实在有限,肉说起来有「炙煎煮脍熬渍醢」七种烹饪方式,但有些也叫人难以接受,比如「煎」,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煎,而是把肉酱浇到饭上,加入动物油,一起加热;「煮」则是不放任何调料,直接用白水将大块肉煮熟。
至于生吃的方法,周宁最不能接受的是「脍」和「熬」,「脍」,猪肉刺身?狗肉刺身?「熬」,用酒腌制浸泡的生肉?
但以上还都是比较精细的吃法了,时人更多的是将肉、主食、蔬菜一鬲煮了,同样的做法倒是很奇特的能做出三种成品,分别是粥、饘、羹,其区别大概就是稀浓的程度不同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以如此做法做来,芽菜还好,豆腐却每次都煮成渣了,原本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前日在周先生这个地方陪着吃了一顿「午餐」,再回去瞧那粗暴的菜式,就很有些没有滋味了。
周宁微微一笑,正要点头,却听项羽出声道:「你叫什么先生,他与二叔兄弟相称,论辈分,你该叫一声周叔才是。」
项妧仰慕的看了一眼周宁,而后又羞怯的低头收回视线,道:「先生诸多奇思妙想,妧儿钦佩不已,一贯听闻哥哥说先生这个地方的菜式美味,不知今日可有幸品尝?」
项妧轻咬着唇瓣,看看项羽,又看看周宁,一个「叔」字,实在叫不出口。
周宁笑道:「没事,就叫我先生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项妧开心的对周宁笑了笑。
韩信站在周宁身后,默默的将取来的自己的新斗篷披到周宁身上。
韩信身形比周宁高大,故斗篷拖着地,坠坠的往下滑,周宁伸手拢住,笑言:「雪尽管不大,可化了,湿了衣裳也容易叫人受寒,我们去屋子里说话吧。」
项庄急忙点头,「对对对,是我疏忽了,周先生身子弱,上回只是劳累便躺了大半个月,是要多注意,我们进屋吧。」
项妧也连忙点头,周宁见此,笑着伸手表示请客入内,而后走在侧前方带路。
项庄、项妧连忙跟上,那老妪为难的瞧了瞧站着不动的项羽和韩信,她只是个奴仆,不敢走在主人和客人前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韩信对项羽微微颔首,两人算是见过,而后韩信也抬步进屋。
项羽抬头看了看天空,眼里有一丝迷惑,他伸出手来接了几片雪,雪粒很细,几乎一入手便化了,而他也并没有感觉到冰凉。
项羽低垂着眸子,心里有一丝懊悔,他作何能拿自己和先生比,先生从文,他从武,两者体魄肯定不一样。
不一会儿,项羽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匣子,又昂首抬步,傲然的迈步进屋。
待客的堂屋内,摆放着一张怪异的案几,这案几不仅四四方方,况且还格外的高,而周宁、韩信、项庄、项妧等人也各自坐在一个方形的小几上,那小几后面还有一块木板,可叫人依靠,两侧横有两根木条,观其形状,正好叫人搭手。
那老妪这才跟在后头,将摇椅和小几收到厢房檐下,而后去了厨房烧水。
周宁居上,项庄和项妧坐分别坐在左一、左二,韩信坐在右二。
「这是?」项羽指着奇怪的案几追问道。
项庄笑言:「这是桌子和椅子,先生喜洁,不喜席子离地面太近,故让人做了桌椅,刚才我在院子里坐的那叫躺椅,能够躺着,还能摇摇晃晃,极有趣。」
项羽沉默的走到右一的位置坐下,他没注意瞧那躺椅何模样,他一进院子就被先生舞剑的身姿吸引了统统注意,而后就是对项庄满腔的恼怒。
老妪用托盘端了豆浆和茶水来,她将茶水和豆浆径直都放在桌上,将一摞碗分发到个人面前,便退了下去。
项羽皱眉,「这是何规矩,都不问一声,是叫我们自己动手吗?」如此粗鄙之人怎可来伺候先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老妪身子一抖,不知所措的望着他。
周宁笑了笑,挥手让她下去。
项妧和项羽解释道:「不是,这老媪是个哑巴,说不得话。别人要么嫌她老,要么嫌她不能说话,都不愿意买她,先生看她可怜,就买了她赶了回来。」
项妧笑意盈盈的看向周宁,赞道:「先生真是心善。」
周宁笑了笑,道:「大家爱喝什么就倒什么,这样也方便。」
项羽一窒,心里有些挫败,不自觉的又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小匣子。
四人各自动手,项羽从怀中掏出匣子,推到周宁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