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时机

沙丘行宫内, 秦始皇除去冕冠，一手撑着眉心, 浓长的剑眉微蹙，嘴唇干而泛白，神色疲惫憔悴。

如今是七月，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加之秦始皇东巡以来，一路车马劳顿, 又每日坚持批示一百二十斤奏折，三重原因相加，叫始皇的状态看起来很有些不好。

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事赵高上前禀告：「陛下，车马业已备好了。」

随行的大臣都很是担忧, 但始皇最忌讳一个「死」字，故谁也不敢多言。

「嗯。」始皇应了一声, 却没有动作。

赵高见此，关切的温声劝道：「陛下, 如今日气炎热，不若在此歇息两日再走。」

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事，主管始皇的车马出行、符节印玺，虽官阶品级不高, 不是何重臣大臣，但两者都称得上是始皇信任的近臣。

他的职责叫他能随行始皇左右，知晓始皇下的每一个命令，故他与始皇说话较旁人亲近些, 一些生活小事, 始皇也能听他几句。

而赵高身兼两职, 足可见始皇对他的信重。

始皇沉吟片刻, 揉着眉心吩咐道：「蒙毅返回会稽，替朕祭祀山川祈福。」

「诺。」这一声诺不同于赵高说话时的拖沓，掷地有声，似有金戈铁马在其中。

这是上卿蒙毅，蒙毅乃蒙恬之弟，蒙武之子，蒙骜之孙，他家三代仕秦，为秦国统一六国立下了卓越的功勋。

他兄长蒙恬在外统兵，而他在内辅助始皇，深受始皇亲近，外出常陪始皇同乘一辆车，居内则侍奉于始皇左右。

始皇叫他代自己祭祀山川也是极为信重的表现了。

但他与赵高不同，他既是始皇亲近的近臣，也是秦朝的重臣。

吴中县县衙内，自始皇召见周宁后，周宁在县衙内的人缘便越发好了，下至县卒上至郡守殷通都待她极客气，因为在他们看来，周宁将来是板上钉钉的天子近臣了。

为了方便周宁编书，殷通不仅允她选两个小吏帮忙，还让县衙所有的长吏尽量给她方便。

周宁谢过后，也是拿出了干劲，一月请休的时间较之从前大为减少。

周宁将盼从偏院调到自己左右，她如今虽然还挂着法吏的名，大部分公务却交给了喜和假吏分担，而她每日只带着盼到各吏所查看文书资料。

借着各所长吏对她态度友善，趁机了解了各所的人员及工作情况。

这日，她和盼驾车去往县衙仓库，路上听闻路人言有军队往会稽山去了，言其士兵将士如何威武等等。

蒙恬既已行到此处，那么此时始皇要么业已故去，要么也快了，只是始皇之死直到始皇回到咸阳之前，都会是个秘密。

周宁撩开车帘眺望远山，返回祭山的应是上卿蒙毅，史料虽没有明确记载始皇去世的时间，但却有推断说，是在派遣蒙毅祭山后不久故去的。

那么……周宁敛眸，她送书的时机到了。

周宁和盼到了县衙的仓库，周宁询问完粮仓的些许存粮收粮和日常工作情况后，便和盼回到了县衙。

「这么快就编好了？」殷通望着跟前案几上的几卷竹简很是诧异，这才过去三个多月。

周宁笑言：「此事有郡守的支持，又有各位同僚帮助，如此，若还要编上一年半载，那岂不是辜负了各位的心力？若是以某一人之力，那定是要编上一年半载的。」

殷通听完短暂一怔，便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说得的确如此。」

就是要如此快速，才能显出他这个郡守对此事的重视，手下之人办事出色，才显得出他这一方郡守治理有方，这是在始皇面前隐晦的为他表功呢。

这书就得快，越快越好。

「来人，着邮人将其封箱，速速呈送陛下。」

周宁垂眸望着邮人进来将卷轴装箱抬走，嘴角徐徐勾起笑容，这是她不由得想到的最好的时机。

若她不想被惩罚，那么这书就得好好编，而编好了，送早了，那么英明的始皇极有可能会提拔她，可她并不不由得想到咸阳任职。

若是送晚了，那就正好送到了胡亥手里，在胡亥面前刷存在感，那可太刺激了。

所以，如今是最好的时机，始皇已死，但尚未发丧，政务是由宦官假扮始皇，全然按照丞相的批示处理的。

她的书此时送到，既完成了始皇交待的任务，也不会被提拔，又避开了胡亥。

周宁抬眸微笑，她无法保证全然没有意外，所以她只能尽最大努力减小意外发生的可能。

这一次也叫她长了教训，因势利导还是太有风险，她需要实际的可掌控的力气。

周宁拱手笑道：「幸不辱命，郡守若无别的吩咐，某便下去办公了。」

对于这么一人前途远大，会做事、更会做人的下属，殷通乐意投桃送李，送她人情。

殷通笑道：「去吧，别太累了，那盼既是你的弟子，就叫他跟在你身旁继续学，等你去了咸阳，他正好接任。」

周宁笑着应下，殷通的心思她懂，只是沙丘那边局势紧张，这书既送不到现任皇帝面前，也送不到下任皇帝面前，他的功注定要落在空处了。

【呜哇哇哇～】周宁正往外走，脑中却传来一阵大哭声。

【怎么了？】周宁面容平静的追问道。

【呜呜呜呜，怎么会统刚刚被扣了好大一笔工资！】系统好委屈，委屈中还有一丝小小的隐晦的怀疑。

工资么？济世系统的工资啊。

周宁笑了笑，【应是始皇故去，天下将乱了吧。】

周宁垂眸，浅浅勾唇，不想这系统还有此物妙用。

宿主说的好像有道理，可是，统还是委屈。

【宿主又不是医生，阻止始皇死去全然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了呀，又不是我们不努力，怎么会要扣统工资！】

周宁笑了笑，没有说话。

沙丘，赵高双目含泪的看着自己方才写好的诏书。

对于始皇之死，他是真的伤心，他是生于隐宫的罪人之子，身份卑贱，他的荣宠富贵皆出自始皇，若能求得仙药，他也是真心希望始皇能够千秋万岁。

他的职位是天子近臣，而扶苏素来不喜自己，他若上位，自己必定会被卸职。

除了伤心之外，他还忧自己的前途命运，始皇去了，下诏令扶苏继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这权势的滋味……他，不想放开……

可始皇逝去，总得有新皇上位……

赵高静默片刻，逐渐眸色坚定，如今是天赐的时机，恰巧蒙毅外派，始皇便身故。

赵高拭去眼泪，将诏书焚毁，伏案另拟了一道，而后加盖始皇的玉玺，这便是一道真正的始皇诏书了。

这一切对他并不难，他的工作本就是替始皇管理玺印符节的，赵高写好诏书，挂上惯常温和友善的笑容，寻到了公子胡亥。

他于始皇病重时寻公子胡亥也并不会叫人怀疑，他能被始皇从隐宫提拔到身边做中车府令，也是有他的本事的，除了身强力壮、做事勤恳外，他还写得一笔好字，吏子入学室所学的《爱历》便出自他手，除此之外，他还精通律法。

是以，他除了是始皇的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事外，还奉命教授公子胡亥学习律令。

他和公子胡亥有师徒的情谊。

说服胡亥对于精明的赵高来说并不是难事，更何况此事若成，胡亥本人是最大的受益者，而此事要成，最困难的是必须说服丞相李斯。

周宁回到法吏所，打发了假吏，又让盼去唤了黑和高过来。

周宁追问道：「我观户籍，见你们三人有亲眷在别县为吏？」

见周宁问得郑重，三人不明是以的点了点。

周宁放低了声音，又道：「爵位已至不更，可免除徭役的，便劝他辞职吧，这几月或许有大变。」

三人皆知周宁得郡守看重，听此，以为她知晓了何大事，是以才如此嘱咐，一时间惊疑不定。

黑咽了口口水，凑近周宁小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那我们？」

他们也是为吏的，要不要也辞职。

周宁摇头叹息，笑道：「无事，我们为吏时日尚浅，若辞职，就得服役了，再说。」

周宁一一看过三人，眉眼微弯，笑容温和又强大，「我能护住你们。」

「至于发生了何事，」周宁笑了笑，垂眸转头看向自己纤细白净的手指，「只是我抽丝剥茧的推测，也可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周宁话还没说完，黑便道：「我信你。」

盼也急忙说道：「我也是，我信老师。」

高点了点头，「周法吏心思缜密，最善从细微处推算事情走向，这三年多来，还从未出错，我自然也是信服的。」

周宁闻言笑了笑，又道：「就是爵位不到不更的，最晚明年七月，也要叫他辞职回吴中县，否则，将有性命之虞。」

三人皆骇了一跳，周宁敛容嘱咐道：「切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三人连连点头。

随着三个「我信」以及不问不辩的点头应下，周宁与他们之间的关系隐隐有了些变化，原本是老师、同僚、兄弟，没有绝对的服从关系，可如今有生死的危机在跟前，这生死危机又需要周宁化解，双方关系便有了些以周宁马首是瞻的意味。

周宁笑言：「此事，我不明言，想必你们也有了些猜测，这上、面的事不好明说，大家还是照旧好生办差就是。」

三人神色凝重的点头应下，能关系到他们官吏的，必定是上头将有大变动。

高抱拳谢道：「多谢周法吏。」

黑和盼也郑重的道了谢，周宁笑着受了，便让他们各自去忙。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周宁坐在韩信送她的小杌子上，神情平静的开始处理公务。

脑海中，方才平静下来的系统又传来欢快的声线，【统太爱宿主了！】

这极端的情绪变化、突如其来的表白叫周宁也微微一怔，只不过转瞬，她便莞尔一笑，温声笑道，【嗯，帮你找回些奖金。】

【嘻嘻嘻，今天也是爱宿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