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听此, 眼眸徐徐睁开,渐渐地的坐起身来,也有了几分兴趣听他如何分说。
有一件事她一直挺好奇的。
她不意外喜他们四人会死心塌地的跟着她, 因为一贯以来她有刻意花心思强化他们对她的认同和听从。
可剩下的那六十人中, 她原本以为只会有个别机灵的或者特别知恩图报的留下来,这正好也是个自然筛选的过程。
不想一个多月过去了,竟一个也没走。
至于黑,性格活泼外向, 最是自来熟, 也最喜与人交流,她原本只因他此物特质认为他很适合打探消息,可现在听这个话音,她仿佛弄错了方向,屈才了。
他们四人中,高最冷静擅长分析事理, 潜意识里却最大胆冒险, 敢想人不敢想;而喜做事牢靠思虑全面, 善于立规矩,也适应规矩;盼尽管才能中庸, 但最是老实本分, 重情而有担当。
被指着的匠人是个老师傅,也是这批匠人的头头, 他叹了一口气,谁不惜命呢,只是如今天下大乱, 保命难啊。
他们江东还好, 听说其他地方是今日你打我, 明日我打他,百姓们要是不跟着起义,那就得被当做战利品抢劫。
唉,可怜他一个跟木头较劲的手艺人,叫他拾起屠刀宰人,他真没那个胆气。
他也知道二世暴虐,百姓活得艰难,可如他这般性子又有手艺的人,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只要还能活,他就不愿意折腾,他不求多富贵,就想要个稳定安生,是以他也没去项家从军。
「只要我老老实实的干活,我这命也能好好的。」木匠只不过震惊感叹了一瞬,就又低下头去雕琢自己手里的木头。
「哼,」黑把脚搭在车辕上,两臂抱胸,用眼角瞥着木匠,冷哼一声出声道:「你以为我是想招揽你?啧,想太多了,我们家先生那眼界高着呢,一般人还真瞧不上。」
这话说得,他们还不定配不配是吗,匠人们或是不服或是不信,但都被引起了好奇心。
黑的头颅高高昂起,场面先是一静,片刻后刨木花的声线陆续响起,木匠们各自忙开了。
黑伸出大手指指向自己,「你们清楚我原先是做何的吗?」
「不是,你们都不认识我?」黑的脑袋不昂了,眼角也不往下吊了。
木匠师傅用一根木条敲了敲他搭在车辕上的腿,「起开。」
黑收回腿,恨不得原地再跺两下,「我是狱掾,是县衙里的狱掾!」
木匠师傅回道:「我们都是本分的手艺人,没机会结识狱掾。」
这话还真是叫人无话可说。
不过黑沉淫八卦吹嘘多年,也不是这么容易被打垮的,他不多时重整旗鼓,开门见山的对着木匠们出声道:「看见院子里各处巡逻的那人了吗,那也是从前县衙里的狱掾,还有那边那几个,那都是县卒,还有那屋子里那人,那是本县的法官。」
木匠们此时有些诧异了,不是说县衙里的官吏都被项家杀得差不多了吗,作何周先生这个地方全都是?
周宁原本是法吏,此物他们是清楚的,虽然他们也没有去县衙里咨询过周宁,不过秦二世东巡时那场灾难因她而免,县里满是她的传说。
「我们这样能当官做吏的,怎么说也都是人才了吧?」
这话木匠们尽管没有点头,但心里都是认同的,无论哪朝哪代,能吃公家饭的都是本事人。
黑笑道:「可就是咱们这样的官吏,先生也不是谁都要的,首先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德行要好,那些个为吏时有欺压百姓的,我们先生可不护着,我们先生说了,包容恶人恶行也是作恶。」
「周先生是仁德君子。」木匠师傅感叹了一句,旁的木匠也是点头赞同。
黑却又撇着嘴,状似不以为意的一摆手,「先生品行高尚,仁慈大方,这些全会稽郡的百姓都知道,我要和你们说的不是此物。」
难道还有何反转或者隐秘,众木匠像是不好奇的看着手里的木头,两只耳朵却都给了黑。
周宁浅浅勾唇,眸子里有星点笑意闪烁。
疑问互动、欲扬先抑、顿挫起伏,将原本不熟甚至不耐烦听他说话的人全然引着走,这黑说话的艺术真是浑然天成。
她果然是屈才了,她不由得想到了一人更适合黑的工作。
周宁舒服躺进摇椅里,复又阖上了眸子,这样清闲的日子不多了,往后的军旅生活,她或许能够过得更轻松一点。
黑嘿嘿笑了起来,凑近几人,像是真要说何秘密,连声线也放小了些,勾得他的听众越发好奇而全情投入。
黑悄声道:「知道我们怎么会都要跟着先生吗?」
一木匠试探的追问道:「保命?」
黑缓重的微微颔首,「就是为了保命!」
「我跟你们说,」黑又凑得更近了些,「我们先生可神了,先前他为吏的时候,就没有一个犯罪之人能逃过他的双眸,咱们会稽郡那年几乎没有解决不了的、往咸阳传的案子,也就是因着此物,始皇东巡的时候都特意找了我们先生说话,还让他写书,让全天下为吏者都向他学习。」
「但,」黑摇了摇头,用大拇指掐着小拇指的指甲肉,「这也就是我们先生智慧的这么点。」
木匠们惊叹不已,原来从未有过的召见是这么个原因,原来周先生写的书都传遍天下了,这都够厉害的了,还要作何厉害,木匠们也不自觉的向黑围拢了些。
黑一手护在嘴边,像是说何秘密般小声说道:「先生最厉害的是洞悉世事、未卜先知。」
未卜先知?!
「这话作何说?」
黑还没有铺垫够,他吹嘘卖弄,也一向是要说事实举事例,说得人家心悦诚服的。
「那日,那么多百姓、县卒还有项家军拼杀在一起,大伙都杀红眼了,看见县卒提刀就砍,误杀一人两个的太正常只不过,可独独咱们这些,只因品行出众被先生看中的,一点事儿都没有,一人都没伤着,这是怎么会呢?」
「为何?」
「因为我们早有准备!」黑揭秘般的出声道:「如今天下的情况,我们先生一年多前就算到了。」
「我们先生那双眼睛多利呀,始皇东巡的时候他不是面圣了吗,那时候他就见过了二世,就算到了二世会上位,先生看出了二世的暴戾,也就推算到了会有如今的场景,是以从第一次面圣后,先生就对我们耳提面命,一定要奉公守己、廉洁清明,否则有杀身之祸。」
黑往县衙的方向努了努唇,摊了摊手, 「你们看那些个不听的,是不是果真。」
黑看向那木匠师傅,挑眉追问道:「你说,跟着这样的先生,只要老实听话,是不是能保命、能安心,能过得舒舒服服的?」
众人再瞧黑,面上都隐隐有了些羡慕之色,黑见他们如此,却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很是可惜。
可惜还有好多消息不能往外说,毕竟那是连项梁都不清楚的绝密消息呢。
那项梁也真是奇怪,说忌惮先生吧,新年他和他弟弟、侄子们送来一大堆贺礼,可说亲近信任吧,又绝口不提请先生任职之事。
有机灵的木匠见他如此情状,眼珠子一转追问道:「那周先生对如今时局又是什么样的看法打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能提前一年多便算到乱世将至,小心准备着,如今已经是乱世了,周先生不可能没有安排,他自己没甚野心,只是想清楚些情况,趋吉避害罢了。
「如今和往后的事,却是不能说,尤其你们还是外人,那些话不合时宜,被人知晓反而会害了先生,反正到时候你们就清楚了。」 黑严肃的摆了摆手,走开了。
就好比先生一年多以前就算到会有百姓起义之事一样,这话要是那时候就对众人说了,无论始皇还是二世都饶不了先生,而殷通怕牵连到自身也会第一人处置了他。
是以,不少事情能不能说不是看正不正确,而是看合不合时宜。
可是到时候知道就晚了呀,木匠们被勾得心里痒痒不自在,又不好意思逼问主人家,只好难受的和手里的木头较劲。
周先生仁善,或许能看在他们木活做得尽心的份上,对他们多照顾两分。
木工这么一想,短短蔫了一瞬,反倒干活更有劲了。
院外又响起忙碌的干净的刨木头声,周宁起身走到喜和盼办公的屋子,让人去唤了黑过来。
很快,黑就从厢房一溜小跑跑了过来,「先生寻我何事?」
周宁不紧不慢的说道:「项家军锐不可当,估计再有一月,江东便可平定,到时就该渡江西进了,此次西进不说刀剑无眼,只舟车劳顿就足够叫人疲乏,咱们队伍里也理应备上一些巫医了。」
黑点了点头,有些不明白,这样的小事为何还特意叫他过来吩咐,直接让人给他传句话不就好了吗?
周宁笑了笑,接着出声道:「以后再进新人,除了我亲自允许的外,其余诸人皆先在你那处习了规矩,合格后,试用两月,再分到各处。」
黑双眸一亮,这代表以后的每一人新人加入都要从他那处走一遭,这人脉,这权利,就算他们以后都由高率领,那也是先和他有情分。
他就清楚他周兄弟最顾他!
黑拍着胸口,连连点着头笑言:「你放心,我一定严格把关,绝对不让品德败坏之人污染了咱们的队伍。」
周宁笑了笑,对喜说道:「前头那六十个人,跟着咱们做事也有两个月了,想必你们也都熟悉了,便分出个职位等级来,根据不同的职位等级给予不同的待遇,这时也要明确各等级升职的条件,此事喜主持会议,和大家讨论后,交一人章程给我。」
喜点头应下。
周宁又道:「划分等级后,将我们这处的情报也划分出保密等级,对应等级的人方可知晓对应等级的情报,各等级情报如何保密、传递、保存,以及泄露消息的惩罚等等,也写一人章程给我。」
喜微微颔首,又问:「什么时候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两个章程听起来容易,但其中多的是琐碎的细处,要理得合理全面了,要花不少功夫。
周宁也知晓这两件事不容易,故而时间给得还算宽裕,「三十日。」
喜神色缓了些,微微颔首。
黑却咽了口口水,被吓着了,要花整整一人月功夫理的规矩,那得有多少,他自己能不能全记下还是个问题,作何教别人。
黑的脸苦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盼原本作为喜的助手,尽管喜也统管着黑和高,但到底体系不同,是以总显着盼比黑和高低了半级,如今他去接手黑原本的工作,也算是升职了。
周宁笑了笑,对喜和盼说道:「等理完了这两个章程,盼便去接手黑如今的工作,喜再另外挑一人助手。」
周宁又对黑说道:「规矩多了,只怕你也顾只不过来,你挑好几个你觉着聊得来的,先定五个,由你统管着。」
手下有人帮忙,还放话叫他挑他聊得来的,工作也是和人说话,黑笑着点了点头,觉着他这新职位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
不过开始的时候费心记下规矩,往后便是有身份有体面,又清闲有趣了。
周宁见他欢喜,也笑了笑,「新加入的人毕竟少,重要的是跟着咱们的老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周宁微微敛眸,笑着说了黑的另一个工作职责,「往后每个月,你便组织一次大会,让大家不要忘了初心,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世事多变,时过境迁后常常物是人非,有些事她可以不想做,但不能没有能力做,万事先预备着总是好的。
而几十上百人对于项家来说算不得什么,不过一人百夫长罢了,但只要他们思想坚定,她又有一只善于为他人做思想工作的队伍,那么以后,万一有个万一……
她相信,此物队伍发展壮大的速度会不多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