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姓氏

见医者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黑顿时被吓了一大跳, 「何情况，病得很严重？！」

医者转头看向担忧紧张的黑，又转头看向一直发抖、目露哀求之色的哑妪, 朱唇张了张，又像反应过来何猛地闭上，带着他都不自觉的求助之意转头看向周宁, 闭紧朱唇，一个字都不敢说。

看来黑的工作做得很不错, 周宁笑了笑，面上多了几分神色, 人瞧着也精神许多。

周宁收回手臂, 用眼神示意哑妪过来, 哑妪会意的上前, 颤着手替周宁放下衣袖。

周宁对她笑了笑，看了黑一眼, 又对那医者笑道：「难道你们就不奇怪我一贯不长胡须之事？」

此物违背男性荷尔蒙的异常现象，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也能和医理病理什么的扯上些关系吧。

医者眨了眨眼, 他们一贯见到的先生就是如此面若冠玉的谪仙模样，都习惯了, 再说不长须发的人虽少, 也不是没有。

黑幅度又大又快的摇头叹息, 甩掉这样可怕的想法, 他完全没办法想象先生一把胡子的样子, 欸，不对，他们不是在说先生的病情吗？！

黑瞪大了眼睛，茫然的看了看周宁, 又转头看向那医者，先生长一大把胡子……

黑狠狠一跺脚，对着医者急道：「先生到底作何了，你快说呀，你是要急死我呀！」

周宁垂眸笑了笑，果然是灯下黑，人家外来的可是只远远见了几次便起了疑心。

初见召平那日，他关注的重点是项梁，而她垂眸敛容站在项家人身后，人群中并不作何能显出她来，他不知她身份地位、年龄能力，也无暇顾及她姓甚名谁，是以待她只是平常。

可到第二次见面，项家人待她不同，对她委以重任，一下子就显出她来了。

况且，周宁垂眸，她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她也总是会结识新的人，甚至是见到沛县的故人。

是以，她明知召平起疑，这一路也并不低调。

改良的加高加宽尽量防震的马车、马车榻上铺了四五层的厚褥，她那一串大大小小新颖的推拉行李箱，还有烹饪方式与众不同的香气远飘的吃食，四十个百工医者随行听令等等。

若换做普通百姓，便是放开了让他想，他也是想都想不到还能这么享受，就像砍柴的以为皇帝都挑金扁担，这就是格局。

而周宁却对这一切处之泰然、视若平常，这很怪异。

只不过，这并不是什么致命的破绽，反而是一层保护她的迷障。

只因这一切会叫人怀疑她的来历、她身份的贵贱，纵使猜疑她的性别，也不敢对她轻举妄动。

她最大的破绽在她的面上——她的肌肤，太过白皙娇嫩，不见胡须。

还好，她对这一切早有准备，周宁笑着平静的回道：「他不是震惊于我的病情，而是惊骇于我的身份。」

身份？

什么身份？把脉还能把出身份？

黑眨巴眨巴眼，他是有听说望学医的天分奇高，人虽然年轻，但在他们那十里八乡也是出了名的。

又只因他是盼的二大爷的妻子的表妹的儿媳妇的表侄，和他们的核心成员也算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比旁人值得信任。

所以在确认他的医术果然出色、朱唇牢靠后，他不仅允许他加入了组织，还让他加入了自己小组。

但是尽管如此，说把脉能把出身份这事，他还是不信的。

周宁让自己尽量舒服的倚靠在榻上，看向黑笑言：「我的确另有身份。」

只是奇怪，黑望着周宁眼神疑惑怪异，先生不是爱说笑的人啊？

黑瞳孔微张，看向望又转头看向周宁，真的假的，他小瞧了这小子？！

「我是女子。」周宁笑着，语气轻飘飘的扔出一人惊雷。

轰隆！

黑觉得有何东西在自己脑袋里炸掉，一瞬间爆炸的气流荡空了他的思考，叫他头昏眼花、双耳嗡嗡、口干舌燥，脑中一片空白，甚至连四肢都无力起来。

黑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口水，软哒哒的把手伸给望，甚至还自己挽好了袖子，「你帮我也看看，我仿佛也受寒了，浑身都没有力气，还出现幻听了！」

周宁见此，用手心压住因发烧而有些酸痛难受的双眸，被他逗得轻声笑了起来。

最后一句几乎带上了哭腔，像是怀疑自己得了绝症的病人，惧怕又慌乱极了。

望见黑听闻实情后，这么一副怀疑人生、怀疑世界的模样，自己反倒没有原先的失措惊慌了。

他配合的理解的拉住了黑的手，替他置于了袖管，压住，捏了捏黑的手心，安慰道：「别怕，我给你压着，寒风吹不着。」

「呸，你说何乱七八糟的！」黑一个寒颤，几乎弹了起来来抽回手唾道。

喜欢八卦、好打听闲聊的人，某些知识量特别惊人，也……特别敏感。

周宁又是一阵轻笑，笑得一人岔气连声咳嗽了起来，越咳越凶，扯得胸骨发疼，叫周宁蹙紧了双眉。

哑妪急忙扶她起来，微微的拍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黑和望也不闹了，关切的看着她，黑下意识的想要上前帮忙，望拦住了他，对周宁嘱咐道：「伤寒之人容易呼吸不顺，先生还发着热，情绪不宜波动太大。」

「对对对，」黑不住的点着头，他没发现周宁刚才的轻笑，回过神来便所见的是周宁咳嗽不止。

望的阻拦也叫他想起了前头之事，便黑连声安慰道：「多大点事，不就是女子吗？女子作何了，以先生的智谋，就算是一只猫一只老鼠，那也能比下去天下大半的人。」

猫？老鼠？

望扯了扯嘴角，有些嫌弃的收回手，并且往旁边移了一步，他这个组长别真是被先生的身份吓傻了吧。

周宁逐渐止住了咳，闻言倒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心头又升起二世召见那日发现项羽鞋底脏污、被项羽的刀剑晃眼，观黑与高等人雪地笑闹，察觉喜沉默来去的暖意，于是她的唇角不自觉的弯出了柔和温暖的弧度。

呼吸平稳后，周宁笑道：「这只是一重身份，还有另一重身份，却是把脉把不出的。」

黑顺口接道：「何身份？」

周宁抬眸转头看向他二人，用微笑的表情、平静的语气扔出了第二个惊雷。

「我的另一人身份是周氏，姬姓，名宁。」

这话黑和高其实不能瞬间领会周宁的意思，然而有一点他们是清楚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便是周朝姓氏制度严密，姓以别婚姻，氏以区尊卑，有氏的都是贵族！

黑一怔后，神色很自然的接受消化了，只好奇的问道：「先生是？」

周宁也理解他们的不能领会。

有一个词叫做「礼乐崩坏」，是孔夫子感叹西周森严等级的分邦建国制度遭受诸侯征战日渐崩坏而引起的社会秩序混乱，指西周礼法得不到实施，雅乐制度无法贯彻，社会失序的现象。

周朝的姓氏制度复杂，即便是周朝的贵族也要特意学习，更遑论是周朝灭亡一百多年后的两个平民。

周宁笑言：「依照周朝的姓氏制度，周天子的子女王孙皆为王族，可诸侯的子女公孙虽为公族子弟，却不是公族的一部分。」

周宁说得比较慢，让他们能够慢慢消化理解。

黑尽管不明白为何他问个身份，先生却开始和他讲起了周礼，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周宁接着道：「公族子弟可用长辈的名或字为氏，也能够用官职名称、居住地址，亦或是手艺技能为氏，而王族和公族则有权力封国为氏。」

氏是可变的，封国为氏，有些独创门派、自立山头的意思，也是能力的一种表现。

黑又点了点头，此物好理解，身份更尊贵的人肯定权利更大。

周宁又道：「周朝贵族尽管有姓，却只称氏而不称姓。」

周宁勾唇一笑，这个地方理应加上「男子」两字才对，女子却是称姓的，不过周朝的姓氏制度缺失不全，只要她能自圆其说，谁又能一口咬定、又叫众人都相信是她说错了呢，顶多两人再争论一场罢了。

周宁笑言：「是以始皇名讳的尊称应为秦政。」叫嬴政其实有些轻慢侮辱的意味了，他的功勋身份足够以国为氏了。

周宁笑了笑，风轻云淡的引爆了第二个惊雷，「而吾，名唤周宁。」

周宁……

周宁？

周宁！！！

黑和望皆是瞳孔巨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王族和公族有权力封国为氏，先生又以始皇自比……

周，周，周，何意思，什么意思？！

黑和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注意到了同样的震惊、同样的猜测、同样的理解，同样的……结论。

还能有什么意思，都说了周氏姬姓，姬姓！

黑脑袋嗡嗡，又觉着头脑发昏、四肢无力，他的声线颤抖着试探的唤道：「王……王姬？」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周宁看向他，状似应答的笑了笑。

「扑通！」

黑终究手脚一软，跪倒在了地面。

从他仰视的视线里，周宁分明注意到了他从前在亲近和钦佩中夹杂着的些许敬畏，以拔山倒海之势压倒了前两者。

望见周宁应了，又见组长跪了，一面不可思议着又矛盾的信服不已的跟着跪下。

周宁又转眸转头看向早已匍匐在地、双目含泪欢喜不已的哑妪。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有时也觉着人挺奇怪的，王孙贵族明明是压迫剥削平民百姓之人，可大多数平民百姓不仅不愤恨怨怼，反而对其崇拜向往，将其奉若神明。

周宁徐徐的阖上酸痛的眸子，不理解不要紧，能用就行。

女子身份到底不如男子行事方便，未免她身份暴露后威信降低，她只好向陈胜、吴广他们学习，先一步扯了大旗来包装自己，只是她包得更紧实严密，几近乱真。

「开方熬药的时候小心些许，我不想被旁的人知晓我的身份。」

这话其实是有些奇怪的，药方和药汤可看不出性别，这两者有何联系。

不过，心神大乱的黑和望完全不能发现有什么不对，只顺从的恭敬的应下，「诺。」

等退出了周宁的营帐，又在寒风中走了好大一会，两人才终究彻底平息心中震惊，清醒过来，找回了神思思考事情。

身份……

身份？

哪一个身份？先生仿佛说了两个身份……

突然黑驻住脚步，一把扯住望，把他往自己的营帐拽。

「欸，你干嘛干嘛？」望往回拉扯自己手臂，神情夸张却并不大声的喊叫道，一副宁死不屈的贞洁烈夫模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能加入黑的思想小组的人，都是跟黑聊得来的，而且望作为医者，奇怪的知识比黑知晓得详细多了。

「你他娘的，」黑直接伸脚往他小腿上踹了一脚，正容严肃道：「别闹，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