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哥, 你……」项庄有些羞于启齿。
好吧, 项庄直言追问道:「羽哥倾慕周先生?」
项羽皱起眉头,斥道:「大丈夫当磊落大方,何故学小女儿做扭捏姿态。」
项羽理所自然还带着些不耐烦的回道:「周先生有大才, 我自然是仰慕的, 你深夜来此,就为了问这么句废话?」
项庄一愣, 又道:「羽哥,我说的是倾慕,倾心爱慕,不是仰慕。」
「胡说八道!」项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跳了起来,厉声否认道:「我这么可能对先生有那样的心思!」
「没有就好, 没有就好,」见项羽如此暴怒, 项庄并不觉得生气, 反而心头一松, 他的羽哥是个相当骄傲的人, 一直不屑说谎, 于是项庄笑着安抚认错道:「是我误会了,羽哥你不要生气。」
「哼。」见项庄认了错,项羽冷哼一声, 心里的慌乱平息了些。
项庄正想走了,又听项羽冷声追问道:「你从哪儿得出个这么莫名其妙的猜测?」
项庄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冬日的蜜难得, 先生只不过要吃些苦药, 你便花大力气为了周先生寻来蜂蜜, 听闻先生喜欢,还要再寻,我心里就有些猜测。」
如此投其所好,不忍其受半点委屈,因他欢喜而欢喜,可不就是爱慕的表现。
项羽正容冷声辩道:「我那是礼贤下士。」
「对对对,礼贤下士。」项庄笑容欢喜的应道。
「还有吗?」项羽肃着脸又问。
「还有今日,」知晓是误会后,项庄说话挺放得开的,他笑着直言道:「今日那头刚传来周先生最不喜胡子,你便瞧着江对岸,摸着自己的胡子,我还以为你也要剃了去。」
「笑话,须髯是男儿气概的象征,我怎会想剃了去?」项羽立马驳道。
「我只是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罢了。」思考什么呢,不屑说谎的项羽从没想过,自己说起慌来这么流利,「先生不是任性之人,他若不喜,必有缘由,我在思考那缘由真假。」
项庄笑道:「是是是,是我误会了羽哥。」
「嗯,行了,赶紧下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项羽话撂得果决,回身也转得干脆,只是无人看见之处,他纠结难决、辗转难眠了整一夜。
他……他真的对先生有那样的心思吗?
项羽不恍然大悟、不确定自己的心思,长江对岸的黑却目的明确。
黑对周宁禀报了自己的做法和成效,周宁笑着毫不吝啬的夸奖了他,不仅让哑妪取了些许日常用物给他,还允许他再挑五人加入他的小组,凑足十个组员。
黑有些心不在焉的笑着谢过,周宁眸光轻动,她给的奖赏前者对于小吏出身的黑算是厚赏,后者又是他所好,他不会不满,是以,「还有事?」
「嘿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先生,」黑挠了挠头笑言:「先生给的奖赏丰厚,就是我吧,受之有愧。」
周宁浅浅一笑,他难道是在说那剩下的十几人?
果真,黑道:「算上喜,还有十六人未剃胡须。」
周宁笑了笑,宽容道:「剩下的人还有喜,都是咱们队伍里年纪比较大,就算不剃也不要紧。」
那怎么行?黑急忙说道:「如此不就形成悖论了吗?我们都说了刮胡子有那么多坏处,他们若是不刮,不就和咱们的说辞矛盾了吗?」
周宁有些好笑,就为了他的强迫症,思想工作都做到她这个地方来了。
周宁微微一笑,稍稍正了正身子,洗耳恭听,拭目以待。
「先生不能一味的仁慈心善,有些例子不能开,但凡有了一人不守规矩的,旁的人不多时就会有样学样,那以后再加入我们的青壮年就不好管控了。」
说得有些道理,不过周宁还是笑着没有表态。
黑又道:「还有,我认为整齐划一对我们更有好处,首先,光下巴能够成为我们队伍的标志,有了特点就容易被人记住,咱们做了好事不容易被人张冠李戴,没做的坏事,也不用替别人背锅。其次,同样的特征有利于增加彼此的认同感,有利于增强团结。就仿佛来自同个地方的人、或是同年同月出生的人,总比和旁的人更容易亲近起来。」
虽然是为了他自己的强迫症,不过这番说辞也叫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可以说,若不是他反驳得太急太快,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一人深明大义、做事又深思熟虑的好下属。
周宁笑着点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论点论据都很有说服力,再挑两人加入你的小组吧。」
这个组织太有发展潜力了。
「只不过,你打算作何做?让我下令强制吗?」这可是下下策。
黑嘿嘿笑言:「不是,我就是想让把先生的身份告知喜、高和盼三人。」
周宁又笑了起来,黑真是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周宁也不细问,只笑着点头道:「好。」
周宁答应得爽快,叫黑心中生出十足的喜悦和动力。
「好!」彭城刘季的这一声好却有些沉重。
他和张良结伴同行,原本准备到东海郡寻秦嘉,可秦嘉却从东海郡转移到了彭城,他们又一路寻到了彭城。
好不容易寻到的秦嘉答应借兵答应得很爽快,只不过却是有条件的借兵。
章邯的别将司马仁带兵血洗了相县,紧接着又打到了砀县,眼瞅着一路冲彭城而来,而砀县距离彭城也不过一百五十里地,更遑论,若是让秦军一路再打到肖县,那处距离彭城只有八十里地,秦军就几乎是近在咫尺了。
所以秦嘉的条件,就是让刘季帮他打退司马仁率领的秦军。
司马仁领军六千,而刘季只有兵马一千余人,加上秦嘉借的三千兵,也不到五千人,与司马仁勉强可以说是兵力相当,可别忘了,秦军还有远胜于他们的精良武器。
这一战,刘季是处于劣势的。
但他还是答应了,只因秦军占领的地方不是别处,是他落草的砀县,是他最初的根据地,丰邑业已丢了,砀县不容有失。
刘季领兵出发了,周宁这边也开始登船西渡长江。
整条楼船几乎都是周宁的人,安全性很有保障,黑郑重的将高、喜和盼叫到了一起,又叫望亲自放风。
「出什么事了?」三人见此都肃容问道。
「关于先生身份,先生让我告知你们。」不给三人生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的时间,黑直接出声道:「先生是女子。」
「什么?!」三人被惊得全体起立。
高一把拉住了黑,严肃道:「你说真的?这可开不得玩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黑皱眉睁开他的手,见他三人惊得怕得面色发白,奇怪道:「女子又如何,先生不还是先生吗?」
盼最先回神,「对啊,老师还是老师。」
还是那个算无遗策,能保他们平安无虞的老师,只是换了性别而已,脑袋和手腕又没有变。
过了一会,喜也点头道:「你们说得对,只是,这事还是保密的好,不然,」喜往窗外看了一眼,「不是人人都如我们一般,况且如今乱世,她是男子还好,是女子,只怕会为人所弃、所欺。」
而为人所欺,则是这样多谋多智的女子,若是能占了她……
女子的身份,总是叫人轻视的,若是周宁女子的身份曝光,只怕如今百人会走掉一多半,这是为人所弃。
男子总有雄心霸业,又贪恋美色,而周宁两者皆可成全。
高沉默最久,他问黑道:「你昨日提议刮胡便是为了此事?」
黑点了点头。「是,不然他人见先生不生须发,容易起疑。」
喜拉起自己的胡子,沉声说:「一会请望进来替老夫刮胡吧。还有余下诸人,等老夫剃了胡须,陪你去一一劝说。」
高点头道:「你做得对,先生的身份不宜泄露。」
「喜先生……」尽管自己如此提议,就是为了这样的结果,可听到喜主动提出,黑还是觉着很动容。
见三人神色都有些沉重,黑擦了擦鼻子,又道:「其实先生还有一重身份。」
三人皆看向他。
黑道:「周王室王姬。」
「嘶~呼~」三人皆冷抽了一口气,又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有身份的人比没身份的人有号召力多了,况且这不是普通的六国贵女,而是天下宗主的王姬。
喜笑道:「有如此身份,即便女子身份暴露,各诸侯也得掂量着来,不敢轻易相欺。」
高也笑言:「若是先生以周王子身份号召义士,可比如今各方名正言顺多了。」
盼笑道:「我就知道老师不是普通人,打从我从未有过的见老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几人在盼回忆过往的笑言中,心情都松快平和了下来。
高伸手勒住黑的脖项,「你作何比我们先清楚?」
「嘿嘿,」黑贱贱的笑了两声,挺起胸板,「我是心腹嘛。」
「呸,」高见他如此得意,唾了一口,笑骂道:「就你还想骗我,前日先生病了,是望去请的脉吧,你也一同去的?」
「哼。」黑傲娇的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嘁。」高得意又鄙视的嘁了他一声。
几人说说笑笑,又唤了望进来为喜刮胡,已不见初时的沉重慌乱。
黑挠着下巴,心中也得意着,他如今真是越来越领会说话的精髓要义了。
欲扬先抑,先说先生的女子身份,把他们的各种期待值拉低,再言先生的王姬身份,他们就会反而有惊喜的感觉,也就好接受且配合多了。
就好像你原本是皇室公子,突然有一日有人说你被抱错了,你就是个平民的儿子,当你心情跌落到极点,此时又有人和你说,那平民如今封侯了,你是不是也会喜极而泣,全然忘了王侯之子与皇室公子还是有很大差异的。
等和喜一起做完剩下之人的剃胡工作,黑便得意的和望分享自己的心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望的视角很犀利,他问,「你说,先生是不是也是这么对我们的?」
「那不能,」黑挥了摆手,断然否定道:「咱们是因为先把了脉,自然先说那了,第二个你又把不出来。」
望想了想,「也是。」
先生再多智,也不至于这么吓人吧。
船停靠岸,周宁出了船舱,正要上岸,黑走到她身旁,小声禀告道:「都处理妥当了。」
周宁笑了笑,点了点头,而后迈步踏上彼岸。
自此之后,除非有人亲眼见她裸体,或是由她亲口言说,她的身份再无漏洞可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