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配吗

周宁转头看向面前的故人们。

吕公面上哀怵, 但目光却极为复杂，有种既愤懑又难堪、得意，又矛盾的还有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一闪而逝的窃喜和澎湃。

吕泽和吕释之的情绪就要简单也真实多了, 他们的神情期盼又带着些惧怕认错的慌乱胆怯，是以不敢和她对视。

最后是吕雉, 她的情绪或许是最真实的，她瘦弱了不少，也苍老了不少, 此时抿着唇含着泪, 全情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全然是历经磨难后见到亲人的委屈又欣喜的模样。

周宁垂眸笑了笑, 差不多都来全了啊。

还特意带了吕雉, 是想和她打感情牌呢, 还是方便为她解衣验身呢？

刚立的楚怀王熊心听到账外动静，和项梁一起走了出来。

只不过身为一个傀儡，他的脾气性情若能如他相貌一般才最是安全合适的。

楚怀王的年纪与她相差不大，五官方正，不苟言笑时有些威严之相, 只不过因为为人放牛的原因，皮肤有些黝黑，就将这份威严中和为了老实憨厚。

作为在场身份最高的人, 他望着跟前这一幕, 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是该为那老人家说话, 还是维护自己的臣下, 于是他求助的看向项梁。

在秦汉两朝, 上了年纪者是很有些身份体面, 父老者，也是县级以下行政体系的一部分，掌教化，能够为孝悌仁义之家向郡县申报表彰，也可以推荐优良子弟出任郡县吏。

项梁微微惊讶后，对于对方在军营中如此吵闹没有规矩有些薄怒，但最后却一言不发、作壁上观。

他倒希望周宁真是女儿之身，只可惜，若是换一户人家来，他或许能抱有几分希望，但这样的人家……项梁在心里摇头，气质见识相去太远。

见项梁态度不明，楚怀王便也静静的看着此间事情没有表态。

而韩王成作为在场的第二个王，身份算起来与楚怀王同等尊贵，尽管也是新立的王，但张良作为韩申徒，即韩国丞相，却是真心实意的拥护韩王成，并没有项梁的野心和霸道，是以韩国的实力虽远远不如楚国，但韩王成的自主权利比怀王要高得多。

只不过他也没有说话表态，一则，此处为楚军营地，二则，此人为楚军左徒，他若多言，有越俎代庖之嫌。

至于旁的文臣武将或是皱眉，或是彼此小声议论，也无一人出言决断。

而吕公见周宁没有表态，在场贵人也不说话制止，心中越发笃定而有胆气。

便他面上老父思女的哀苦更甚，对周宁表面哀求，实则咄咄逼人的道：「还请周左徒成全老夫的思女之情。」

周宁笑了笑，并不言语，她若能被他三言两语逼得解衣自证，那她这些年就真是白混了。

最后一人「你」字被项羽额外加重了声线，其中情绪耐人寻味。

果然，不用周宁应对，站在周宁身侧、因人言周宁是女子而心神荡漾的项羽回过神出言追问道：「哎，等等，你是说你怀疑周先生是你的女儿？」

「正是，」见两个戴冠之人不言语长了胆气的吕公没有注意到一人将领的语调情绪，他目露怜爱的望着周宁道：「周左徒与某的小女长得一模一样。」

有女子和先生长得一模一样？

项羽皱起眉头，他原本是打算娶一人和先生相似的女子为妻的，可不知为何，真听到此人言有和先生相貌相同的女子，他心里升起的却是……大怒！

旁的人、跟前这人的女儿，配和先生生有同样的相貌吗？

她的气度风华会否辱没了先生的风姿？

说通俗一点，就是，他和她配吗？

和刘季方诸人相处过一段时日的张良奇怪道：「你的小女儿不是嫁给了樊哙吗？」

张良瞅了瞅吕公，又看向樊哙，不解作何又多出个小女儿。

「这，」吕公一时卡住，此事说来话长。

有小女儿，并且小女儿已经嫁人了？众人又随张良的视线一起转头看向樊哙。

樊哙看着周宁，向来憨直的他此时神色竟比吕公还要复杂，他粗声粗气的解释道：「当初沛令的儿子逼婚吕媭，她不想嫁就跑了，吕家怕名声不好听，又怕沛令寻麻烦，就把一个婢女充作自家小女儿嫁给了我。」

原来如此，众人瞅了瞅周宁，若真有女子长得如同周宁这般，那引来狗官以权势威逼也是正常。

樊哙执拗的看着周宁，像宣誓所有权般接着道：「是以我才是吕媭的丈夫，他们给了我一个假吕媭。」

他说到后面竟有一种被无良商家欺骗，想要换回真货的委屈感。

但听众们也不在意他委不委屈，只觉得他这话真是解释得直白又……粗俗，何叫作不想嫁就跑了，这样幼稚愚蠢到不知天高地厚的行为，他们真的很难将此与跟前风度礼仪绝佳的周宁联系起来。

而且，若他真有一个相貌品性、能力手腕都如周宁这般的女儿，他如何舍得将她嫁给跟前的莽夫，哪怕只是暂时顶替她身份的婢女，这一切实在令人费解。

张良是注重风度之人，不会口出恶语，直言吕公和樊哙不配，便他隐晦的追问道：「敢问老先生，家中藏书几何？」

吕公神色尴尬，强撑着镇定的回道：「原本家里也有些藏书，只可惜前头焚书令，都被人拉走焚毁了。」

看来是没有多少藏书。

张良点了点头，又道：「我师弟学贯古今，诸子百家皆有涉猎，非家中藏书不足万卷能够至此。」

吕公难堪得面色红涨起来，吕家兄弟也觉着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似一把把小刀扎射到他们身上，叫他们不仅脸面、连全身都不自在起来，只觉着往后无处容身，无脸面行走。

众人闻言窃窃私语的点头，连戍卫的士兵都对吕公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张良笑着摇了摇头，退到韩王身后。

吕雉也不敢再看周宁，她是女儿家，比男子更敏感在意别人的目光，此时红着脸埋着头，只恨不得原地消失。

只是隐晦的话语和暗讽的视线，就叫吕家诸人觉着难堪至极，偏偏还有项羽这个涵养不好的，他从来不是个修身忍性的人，闻言直接嘲讽的大笑出声，丝毫不管吕家人越发脸色红涨的难堪。

张良这话倒让他不由得想到了前头他叔父说过的问题，便他笑追问道：「我再问你，你家中有财物帛几何？」

「这……我……」吕公脸色刺白红涨，舌头打结，他家中财物财资产如何能同在场之人相提并论。

吕家诸人皆难堪不已，唯独樊哙仍旧执拗的看着周宁。

周宁淡笑垂眸，所以她说心思憨直的人最认死理呢。

吕公不敢答此问，项羽笑言：「我家先生所食所衣，虽不奢侈，但却精细，何碟配何菜，何菜配何油，都是有讲究的，先生日日还要将沉香奇楠削而焚之，最重要的是价值千金的豆芽豆腐方子先生随手便能与之。」

豆芽豆腐出自周宁之手在项家不是秘密，但在场的怀王、韩王以及众多新加入的将领谋臣士卒却是第一次听说，皆震惊的看向周宁。

如今业已开始反秦，项家不必以此讨好秦朝官吏疏通关系，周宁也不用忧心被打入市籍工匠之流，故此事不用再保密。

项梁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放任此事，是想叫周宁陷于两难，他若从了便会失了颜面威仪，若不从，与一老者计较也有失他仁义的名声，偏偏项羽说破此事，倒是叫众人对他更添敬佩，连原本与周宁不熟悉的季布、龙且、钟离昧等人转头看向周宁的神色也尊重起来。

项羽不知其叔父的心思打算，顾自对吕公逼追问道：「如此一掷千金的气度手笔，你吕家有何人能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项羽冷笑一声，语带鄙夷，「也不对，我该问，你吕家有千金吗？」

这话说得连吕家兄弟都撑不住垂头掩面遮羞，心生退意。

吕公嘴唇嗫嚅颤抖，迟迟想不到如何应答，而此时又来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是收到消息的黑和高等人。

黑人未至，声先到，「某也有个疑惑，敢问老先生，你家中有奴仆几人？」

接连两问被问得颜面丢尽的吕公完全不敢应声，樊哙却答道：「有一小婢专门侍奉吕家姐妹，」又指着周宁追问道：「她身旁不也是只有一个哑妪吗？」

项羽望着樊哙伸出的手指，剑眉倒竖，当下就要拔剑斩之，一直沉默着站在周宁身后、仿佛局外人的刘季却仿佛蓦然间有了阵营，一下子跳到周宁面前，对樊哙出声喝道：「快把手放下，这是楚国左徒，有礼了大的狗胆！」

随着暴喝，还有一刀鞘从他手里掷出，狠狠的砸到樊哙身上。

樊哙也反应过来自己举止失当，收回手指，但还是恶狠狠的瞪着黑，非要他给个说法。

周宁看着身前之人，笑容极浅极淡的道：「今日之事，还要多谢沛公出手。」

刘季闻言转身退到周宁身侧，竟是应下了周宁的谢，笑道：「左徒客气了，是我这兄弟不懂规矩。」

周宁笑了笑，没再同他多说，她是谢他今日这一出，真是煞费苦心了。

樊哙生气不服，黑才是气到爆炸呢，什么玩意？何玩意！

当初的郡守殷通都不敢对他家先生这么不客气，他算老几？

黑跳脚骂道：「我呸，一人小婢几姐妹用，你还觉得你挺阔是不是？没见识的杂碎，我家先生是只有一个老妪侍奉起居，可我家先生身旁还有四十个百工各司其职，六十个士卒听候差遣，别说吕家，就是你老大沛公都没此物派头！」

黑话音一落，高一挥手，跟随二人前来的六十士卒俱将腰间佩刀拔出三分之一，又重重的还刀入鞘，发出一声整齐的仿佛携万钧之势的慑人的「噌锵」声。

这样的令行禁止、整齐划一哪里是普通的后勤兵，几乎与身经百战的精兵相差无几，项梁的目色一沉。

项羽收回拔剑的手，赞赏的看了一眼高身后方的士卒，又丝毫不给吕家诸人以及刘季面子拍掌赞道：「好，说得好！」

周宁见此，侧头转头看向刘季，却见他两手大拇指插在腰带中，面上带笑，半点没有羞恼的意思。

周宁收回视线，嘴角勾起惯常的弧度，论脸皮她还是不如他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黑怒急气急，又得了项羽此物听众捧场，越发情绪激动，言词顺溜，「我为吏多年，什么心黑手辣、厚颜无耻的罪犯没见过，今日却在你们这个地方长了见识了，说我家先生是你女儿？我就问你，你哪儿那么大的脸，你配吗？」

他家先生那可是周朝王姬！

「还有你！」黑出手指，学樊哙方才那样，不客气的指着他骂道：「我家先生置于身份唤你一声故友，你就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了？你且问问你自己，若我家先生真是女子，以先生的才学家资、相貌能力，你配得上吗？你也就配娶一人婢女奴仆之流！」

黑说着话，手指几乎要戳到樊哙的鼻尖。

樊哙身材魁梧彪壮，气力或许不如项羽，但肯定是远胜于黑的，而且人在羞恼之下，力气会暴涨，出手也容易失了分寸。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眼见樊哙怒目圆瞪，牙帮咬紧，额头青筋暴起就要发怒，周宁出声道：「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也没有何比不比、配不配的。」

周宁上前几步，站到黑身前，对樊哙和吕家诸人道：「一场误会，大家别伤了和气。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大家都散去吧。」

樊哙仍旧不依不饶道：「我不信世上有如此巧合之事，吕媭那日失踪，你那日也从沛县离开，你们还长得一模一样！」

周宁见吕家诸人业已被黑嘲讽得难堪，俱是窘态毕露，没有再说话争辩的意思，便不打算再理会樊哙的歪缠，正想要带着黑和高等人离去，樊哙却上前一步一手擒住周宁的手腕，一手就要去解周宁的衣衫，「你若果真是男儿，为什么不敢脱衣服！」

望着伸到自己领前的大手，周宁的视线瞬间变得冰冷无比，黑和高反应极快的扑上前来，几乎是樊哙的手一触到周宁的领口时就被他二人驾开。

但樊哙也能够说是很倔强了，尽管人被驾开，他另一只捏住周宁手腕的手仍旧没有放开，便周宁也被他带得踉跄了好几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野哉好大的狗胆！」望着周宁被扯歪的衣襟、被拖拽拉扯而捏红的手腕，项羽目眦欲裂，双手握拳，双臂肌肉鼓起就要上前揍人。

刘季急忙伸手拦住他，「将军冷静，冷静，大家都是男人，也没……」

几点鲜血溅到刘季的侧脸，他劝解安抚的话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