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梁此话一出, 项羽立马抱拳为周宁不平,「二叔,是那厮不顾军令挑衅在先, 先生不过自卫,何罪之有?
言罢,项羽怒目射向樊哙及吕家诸人, 连刘季也被项羽迁怒的台风尾扫过。
周宁站在原地, 不辩不驳,因此事杀她的可能性不大, 尤其等项他那处兵败的消息传来, 项梁这方更是需要人才将领, 是以此事最多是给她点教训,树立他的权威罢了。
项庄同项羽站在一道,同样抱拳道:「还请叔父三思。」
一贯沉默站在项梁亲卫之中的韩信,脚下刚欲动作, 便听项羽的好友恒楚也出列道:「末将也认为左徒无罪。」
紧接着,龙且、钟离昧、英布、黥布等大将皆出列言周宁无罪,韩信便又抿唇不语了。
韩信自觉身微言轻, 虽心中记挂却无颜出面,但有一人当此之时不仅身微,更是与此事利害相关的苦主,他见有数位大将为周宁说话,不仅没有愤怒怨怼之色, 反而自己也上前求情。
只见刘季拱手道:「武信君,此事确实是樊哙无礼在先, 左徒愤而拔剑在后, 情有可原, 还请武信君酌情处理。」
项梁见如此多人替周宁求情,尤其还有过江之后才来投奔、被他有意与周宁隔开的钟离昧、英布等人,甚至连苦主刘季也迫于形势为他请命,心中更是忌惮周宁的影响力,越发不想轻轻放过,故面上肃色不去。
而项羽听闻刘季此言,却是觉着此人深明大义,有长者气度,对他微微颔首,好感大增,嫌隙尽释。
刘季本人都如此说了,作为客人的韩王成便也乐得看在张良的面子上做个顺水人情,他笑言:「沛公说得有理,此事确实有情可原,既然沛公和左徒已然和解,此事便就此揭过吧。」
「哼,」项梁冷哼一声,正欲说话,他身旁的范增扯了扯他的袖口,先一步开口笑言:「老夫原本以为左徒是文弱书生,没想到还是位善于练兵训兵的儒将,咱们下一步不是要攻打亢父吗,不如就请左徒为将,为咱们攻下此城,将功补过。」
范增暗示的给了项梁一人眼神,恭敬的对怀王请示道:「不知君上意下如何?」
怀王看了眼范增和项梁,心中微讶,转瞬便又了然,此时众人站在帐外,此处不仅有谋臣武将,还有许多普通士卒,他虽然是项梁所立,但他的身份确确实实才应该是权利的中心。
项梁想要占立他为楚王凝聚楚民的好处,至少表面上得把功夫做到位。
只不过怀王为人放牛谨小慎微惯了,并没有因此膨胀骄奢,他笑看了周宁一眼,而后谦虚的向项梁请教道:「依武信君之见?」
周宁收到怀王传达的善意,只淡笑垂眸,这楚怀王也不是简单的角色。
而项梁经范增提醒,这才想起如今是用人之际,自己过于防备周宁了,便项梁点头道:「臣也以为然。」
项梁转头注意到项羽脸上瞬间泛起的喜色,眉头微蹙顿生不喜,但为了大局考虑,还是掩下心头对周宁升起的迁怒嫌恶,对周宁道:「但若此行不能攻克,两罪并罚,以明军法,周左徒可敢应下?」
刘季心头微微诧异,虽然项梁所言所行只是公事公办,算不上刻意针对,但其对周宁的态度与前次他来借兵之时,可谓是急转直下。
这个地方头很有些东西啊,刘季的心思转开。
项梁的态度突变,刘季不能理解,周宁却是很能理解的,撇开项羽之事不谈,范增的到来,使她不再是他谋士的唯一选择,他自然不用再委屈自己。
不过,亢父嘛。
亢父在薛县西北方向一百二十六里,历史上是在七月接连大雨不停之时,项梁趁机率兵攻打此城,但还未攻破城池,便先接到了齐国田荣的告急信,故项梁又引兵驰援东阿去了。
由项梁所带的兵马定然是楚军的精兵良将,他攻不下,说明此城的守城力量不小,是个难啃的骨头。
只不过,项梁不知,连攻进关中时的项羽也不知,在距离亢父仅有七十多里地的巨野有一人好大的便宜呢。
便周宁从容不迫的笑了笑,对怀王拱手领命道:「诺,宁愿领兵攻之,必下亢父还报君侯。」
「好!」怀王击节赞道,又看向项梁道:「至于兵马将领……」
项梁拱手道:「亢父无地坚,非险要之城,臣以为五千兵马尽够了。」
五千兵马,他攻个小小的丰邑项梁还借了他五千兵马外加十个副将呢。
刘季心中愈加确定项梁与周宁有嫌隙,周宁却只淡笑着,没有丝毫不忿。
一者项梁是将者,不会拿用兵之事玩笑,让五千兵马陪她送命,是以五千兵马虽险,但并非没有取胜之机;二者,等行到亢父,她相信她手里应该不只五千余人。
「至于副将,」项梁看向帐前诸将。
韩信抬眸转头看向周宁,神色难掩殷切,项羽也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言,他不愿为人副将,但若是先生,他愿助他一臂之力。
周宁垂眸不语,韩信和项羽皆是她上上之选,但前者作为她的弟子,要留在军中作为人质;而后者,项梁是不会同意的。
韩信见周宁避开视线,心中失落,转瞬反应过来后,心中既释然又郁郁。
韩信站在项梁身后方,项梁不知他眼中的请战之意,但跟前项羽的,他却是直接略过了,最后项梁点了项庄和曹咎。
项庄与项家的关系自是不用多言,至于曹咎,他原本为蕲县狱掾,在项梁入狱之时曾出手营救帮忙,是项梁的铁杆亲信。
论他的忠心,论项梁项羽对他的信任,他可谓是除项家族人之外的第一人。
这一点从楚汉后期,项羽因离间计舍名将钟离昧守荥阳,而信任有加的命他坚守成皋,便可见得。
只不过,周宁笑着与曹咎互相颔首见过,他与她此战冲锋陷阵、攻城拔寨的目的还算相宜。
只可惜项羽令他避战不出,他却在汉军的骂阵下开城迎敌,最终丢失成皋、兵败自刎,是以此人为人性情冲动、沉稳不足。
此事议定,各人散去。
周宁以要沐浴换衣之名,婉拒了项羽等人的交谈之请,推拒了吕家诸人的赔礼道歉,又毫无芥蒂猜疑的请高与项庄、曹咎前去点兵,便带着黑和望等人回营帐休息。
周宁一回身,阳光便直直的照到她身上血渍上,浓稠的血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红刺目,又只因离得最近又耽误了些时间,此时血液早已浸透衣衫粘黏在她的身上,周宁借着强光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涌起的恶心和事情平静后想要战栗的本能。
此事还有后续未了,她还不能放心倒下释放情绪。
张良等与周宁亲近友好之人皆笑着摇头叹息,与对周宁好奇但却不熟悉之人解释周宁喜洁的癖好。
然而回到营帐的周宁并未立马叫水沐浴,反而打发了哑妪出去,她要先处理此事的尾巴。
周宁转身对着黑和望笑追问道:「可是奇怪我为何要在水中做手脚?」
黑和望对视一眼,皆点了点头,在周宁的教导下,他们虽对周宁崇拜信任至极,也清楚对于周宁的命令要绝对服从,但却不是没有思考能力的盲从。
只因周宁从前为了省事,经常将事情掰碎了与他们讲,有意培养他们思考的习惯。所以周宁的吩咐他们会一丝不走样的照做,但也会暗自思考用意,学习方法。
「嗯,」周宁笑了笑,垂眸把玩着案上的盐罐和明矾,抬眸对他二人笑言:「我之所以如此做,是只因此法不准。」
两人闻言皆大睁着眸子,又忍不住眨了眨眼,既震惊又疑惑。
周宁笑着解释道:「滴骨认亲、滴血认亲皆有不准,我曾听我老师说过,陈年旧骨谁的血液都可滴入,而滴血之法,血型相同者皆可相融。」
是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黑和望心里一惊。
周宁笑了笑,接着道:「是以此事若不做手脚,若我和他血型不同自然万事大吉,但若相同,就会就被他赖上,强认为女儿,到时再解释这滴血之法不准之事,于怀王那一处恐怕就有妨碍了。」
黑压低了声线惊叫道:「怪不得先生交待我的时候,第一句话就叫我千万不要看怀王!」
「这么说来,怀王他……」望和黑对视一眼,武信君他知道吗?
黑一拍大腿道:「我就说作何找得那么快!」
周宁笑了笑,又对望说道:「这血液血型之事,你能够带着人私下研究研究,我想着或许能于战场上有用,但此事,」周宁又看了黑一眼,嘱咐道:「不宜声张。」
黑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不然怀王的楚国王室后裔身份就立不住了。
周宁微微颔首,这才打发两人下去,又叫哑妪备水。
此处周宁以怀王的身份作筏,消除黑和望疑虑,成功的叫黑和望怀疑起了怀王的正统,而帅营内,范增却在问周宁的身份。
「武信君好似对周左徒格外戒备?」
项梁不想说侄儿项羽之事,只不答反问道:「范公难道不觉得他身份有异?」
范增想了想,不由得想到今日项羽所言,又不由得想到周宁今日的做派、项梁对他的防备,心中顿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试问道:「您是说,他和前周?」
项梁微微颔首,有些纠结不定的说道:「只是猜测,老夫也拿不准,若说他不是,他的这份见识和从容享受的气派解释不通;若说他是,他随军半年之久,于军事不问不说,于庶务也只求无过。」也太无王者的野心。
范增听闻,却摇头直道可惜,「可惜,若是怀王之前,咱们以他的身份举起义旗,便能收拢包括秦在内七国百姓的民心,更是天然的凌驾于齐魏赵等六国之上了。」
项梁只皱眉道:「他可和那熊心不同,若是立他为王,我便……」
这作何能一样?项梁愣了愣,不对,也一样,只不过是个名头,军政大权都在他的手里!
不待项梁说完,范增便反追问道:「难道武信君如今不是位于怀王之下?」
半晌,项梁摇头道:「如今说这些也晚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范增叹气点头,正是,如今怀王已立,再说周王之事,便好似玩笑之举。
军士们刚认下怀王,他们又推新王,会叫人怀疑他们是否不满怀王,有意争权。更甚者,怀疑楚怀王和周宁的身份是否是他们造假捏造。
不由得想到今日项梁之举,范增又对项梁劝道:「如今灭秦是第一要事,武信君,人才要紧。」
项梁缓缓重重的点了点头。
人手不是猪蹄,亲手执刀斩下再从自己身上一点点掰开,对于连打架斗殴都没有经历过的周宁到底有些挑战,是以沐浴更衣后,她欲午睡歇息,却再三惊醒。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哑妪一面打扇,一面关切的看着她,对着外头指了指。
周宁把枕头垫在腰后坐起身来,摇头叹息,不能叫望,此事不能叫任何人知晓,她身为女子,女子柔弱,天生便会被人小瞧三分,若再仅仅因为持刀伤人便惊悸难眠,便更会被人轻视,而威信全无了。
乱世之中,她的柔弱或许能激起黑和望等人的怜惜和保护欲,但因怜惜而升起的保护,是强者可以随心随性自由收放的,而她,并不是那么乐观且被动的人。
是以周宁只是轻轻的阖上眸子,对哑妪也是对自己低声出声道:「无事,习惯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