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人和非人者,每一个势力,每一个局面的角落里,种种预谋都在有条不紊地执行,或许其间出现了不少错误,发生了许多无法预想到的情况,但是,总会有谁努力地将事情挪回原来的轨道上,哪怕真的业已无法避免偏离,也会试图让它以不同的方式,奔向相同的结果。
在这大部分幸存者都认为是「最后的战争」中,没有谁真的是超然于局势之外,也没有谁还真的是「隐藏在黑暗中」。大多数,例如宇宙联合实验舰队里的幸存者们,没有人会觉着还会突然杀出个陈咬金来。哪怕出现了出乎意料的情况,最后也只会发现,原来仍旧是自己熟悉的人或别的什么东西造成的情况。他们也不认为情况还会多么出人意料,最多只是在预料之中必然发生的事情,在发生时的强度上超乎预想——
「这里业已没有新鲜事了,假设我们能够摧毁纳粹的中继器,那就意味着,我们本来就有这样的能力。」一名神秘专家在通讯频道中对所有人说到:「假如我们失败了,那也不需要灰心,因为那时候,我们的失败真的不是彻底的失败——我们不是最后一人死掉的,这就意味着,在我们之后还有人可以继续战斗,还有胜算。他们能够踩在我们的尸体上前进。」
「例如伦敦中继器的那些家伙?」有人回答。
虽然这不是何好笑的事情,然而,通讯频道中的众人都轰然大笑起来。尽管前途未卜,几乎很难想象,当自己等人冲入敌人的大本营后,还能够全身而退。能够说,死亡才是理所自然的,如果自己没有死掉,那才真的是奇迹。可是,面对这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死亡必然性,在和纳粹开战的当时就业已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的枷锁,陡然间就崩溃了。
没有人能够明确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不在乎这些东西的,也感觉有点矛盾,想要活着是很正常的事情,害怕死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那些在过去一直都很在意,或者说,在某段时间里,几乎是最在意的东西,蓦然间,似乎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或许是只因,对自己这些人来说,「活下去」早就已经不是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是自己不得不那么做的事情?在这场战争中存在太多的痛苦,活得越久,就越是能够感受到黑暗、绝望和疯狂,只要活着,就定要对自己说:我还活着,是以我得创造奇迹。每当遇到了出乎意料的危机,在几乎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也得对自己说:我得熬过这一关,否则,谁来接替我去做那些没能完成的事情呢?
没有人了,自己就是最后剩下来的,自己业已无法再去嘱托别人了,因为,这些「别人」都死光了,他们的嘱托如今都在自己身上。
没有人把这种解脱般的感觉说出口,但每个人都相信,其他人也有和自己一样的感受。
宇宙联合实验舰队里的每一个幸存者,都知道自己是作何幸存下来的,那就像是一种幸运,也都不清楚自己为何能够幸存下来,那就像是被编写好的剧本——正因如此,所以,当他们清楚自己定要如同敢死队一样,去冲击纳粹大本营的时候,他们虽然嘴里抱怨,告诉自己这是多么无望的事情,但谁没有在内心深处送一口气呢?
所有人都知道,只凭宇宙联合实验舰队和自己这些人,就去打前锋,冲击纳粹的大本营,无疑就是送死。然而,每个人都想:好吧,我接受。
——我接受,不,应该说,这就是我想要的。
「清楚吗?我一直都没有想过,自己能够活到现在。」一人神秘专家说:「刚开战的时候,我才刚加入NOG,不少事情上都只是门外汉。」
「清楚吗?我在雇佣兵协会干活的时候,我们最喜欢玩抛硬币的游戏。据说,在出任务之前,玩上一场抛硬币,就十有八九能够猜到自己在接下来的任务中,到底会有多倒霉,或者多幸运。」另一人说。
「那你现在玩了吗?」有人问。
「此刻正玩,目前为止已经玩了九次,抛起硬币猜正反面,结果你猜?」
「我可不猜,我听说过这游戏,那太不吉利了。」
「锉刀就很擅长,可惜她也完蛋了,竟然比我死得还早。」那人顿了顿,直接揭开了硬币游戏的谜底,「我九次都猜错了,这证明我的运气不好,或许我会是死得最快的那一个。」
通讯频道中又传来一阵哄笑,没有人打算去安慰对方,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不需要安慰,就如同自己一样。
「你们说,三仙岛会来吗?它也是宇宙联合实验舰队的一员。」有人转过话题说到。
「要是三仙岛加入我们,和我们一起冲锋……抱歉,我很难想象,那到底有何用。」另一人人回答到:「我们都知道,三仙岛比我们加起来都更厉害,它不理应是打头阵,充当炮灰的角色。自然,以前的话,或许我会愤愤不平,觉着三仙岛和高川先生太受照顾了,难道我们就是充当炮灰的料吗?但现在,谁还在乎呢?」
「我也不太在乎,大家都知道,活到最后的人需要承受多大的压力,我觉着自己再活下去,就算身体还能战斗,精神也要崩溃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竟然能够坚持到现在。」有人说:「知道吗?我现在丝毫没有半点想要活下去的欲望,每当注意到身旁那些想要活下去的人死掉的时候,我都在想,作何会不是我。我都不想活了,怎么会不让我死去?为何不把活着的机会让给那些想要活下去的人?现在,我们都知道,没有为什么,这就是命运。想死的死不了,想活的也活不了,此物狗屎一样的世界就是地狱。」
「我也有一样的感觉。这场战争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所有像我们这样,明明不想活着,业已疲于承担责任,想要摆脱这一切的人,竟然还如同垃圾一样活着,这就是不公平。」有人痛苦地说:「是以,要是我的死能够为想要活下去,改变这一切的人铺路——哪怕我看不到半点成功的希望——不要紧,OK,请把我当作踏脚石踩下去,不要有半点迟疑,也不要有半点惋惜,只因,那反正证明了,我能活到现在是有意义的。」
「是以,大家都不希望三仙岛赶上来?」有人这么总结到,「哪怕它可以让我们活得更久些许?」
通信频道中一阵沉默,半晌后,才陆续有人说:「没错」,「就是这样」,「让该死的人去死,让想活下来的人活下去」,「谁还想活得更久些许的?现在能够不干。」但是,没有人听到异议,这反而让他们感到灰心,因为,在他们那矛盾的心中,却是希望能够有人站出来,对所有人说:「我想要活下去,我不想当炮灰,我要成为英雄,我要创造奇迹!」
然而,会这么说话的人,只有三仙岛里的那个人,在他们的记忆中,也只有那人。当时,义体高川这么说,有不少人是在当笑话来看,只觉得这人大放厥词,可,事到如今,真正这么说,也这么坚持着的,就只剩下这个人了。
「高川先生……他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有人说:「很遗憾,过去我一贯把他当傻子。」
「不止你一人,肯定有不少人觉得那家伙惺惺作态吧,只不过,现在我也很佩服他,真的。我不敢想象,自己能够变成那样子。」不少人都笑起来,「只不过,与其说是尊敬,不如说是憧憬吧,他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不是吗?」
「确实如此。是以,让英雄成为英雄,这是我们最后的责任,也是我们唯一能够做到的。」
宇宙联合实验舰队的仪器读数终于恢复正常,原本显得极其漫长的路途,一下子就缩短到了用肉眼就可以观测到敌人大本营的距离。伦敦中继器的身影就如同惊鸿一瞥,再次消失于这些幸存者的观测中。每个人都可以清晰感受到,宇宙联合实验舰队又重新成为孤独的舰队了。除了他们自己,周遭全是敌人。
战火纷飞,神秘涌动,宇宙联合实验舰队如同孤独的流星,在扭曲而抽象的世界里划过,而在此物扭曲而抽象的世界里,唯一没有半点扭曲的事物,就是纳粹的月球中继器。提到「月球」,在所有的神秘专家心中都有一人固有的形象,然而,纳粹的月球中继器彻底将这个形象摧毁了。哪怕清楚这个中继器的部分基础构造就是「月球」本身,也无法让他们在第一时间辨认出,自己注意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固态,气态和液态,有一个具体的轮廓,却仿佛没有极限范围。明明看起来,体积是有限的,然而,只要目光追着此物极限去看,就会觉得,这个范围极限正在以比目光转动更快的向四面八方延展。只有在不去专注凝视它的时候,它才模模糊糊地存在着。
很难断定,哪里才是月球中继器的边缘,它业已明显不呈现球状。数不清的纳粹如同下饺子一样,一堆堆地从此物模糊的轮廓中跌出来,就像是在倾倒垃圾一样。哪怕是宇宙联合实验舰队里最有效率的计算机,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计算这些纳粹的数量和比例。
「真是太疯狂了。」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只觉着那些安全卫士竟然还能跟这些纳粹打得有声有色,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的目标在哪?」有人癫狂地大叫起来,痛苦地叫到:「我们可以撞上去,但我们要撞的是何?那模糊的轮廓比我们大上几百倍,而我们根本就无法分析核心在什么地方。」
没有人能够在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哪怕不觉得这里有何新鲜事,但是,月球中继器的形态的确让人感到痛苦,不仅仅是目测到的结果,就连仪器反馈赶了回来的数据也都是一大堆无法分析的乱码,甚至还不时发出运算出错的警报。无论将那个庞大模糊的轮廓整个儿当成中继器,还是尝试去从中找到月球中继器最有破坏价值的位置,都难以做到。
只因,那种模糊又巨大的体量,让所有幸存者直观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就算是拥有一支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舰队,也无法让他们感受到舍身忘死的进攻能有多大的用处。
「不,不,让我们好好想想。既然是伦敦中继器的计划,那就不理应出现这么大的差错。一定有一个确切的目标,只是我们还没有不由得想到。」有人从最初的震动中回过神来,大声说:「也许我们可以锁定概率,让宇宙联合实验舰队自行针对概率进行调整。」
「用执行工程组件能够随即建造一人针对特定目标进行多方位锁定的机器。」也有人提醒到,「我们最好动作快点。我们都业已看到它了,它肯定不会没有注意到我们。」
他的这番话得到许多人的认可。
「对,执行工程组件。」很快,就有人在自己乘坐的船舰内搜索相关的痕迹。然而,在他们找到执行工程组建的分支构造前,一只巨大的手臂蓦然间就从前方满是纳粹的大地上伸出。这只手臂周遭的纳粹被巨大的冲击波和特殊现象吞没,眨眼间,就清理出了一片十多公里的平地。
气浪向宇宙联合实验舰队扑来,尽管没有打乱阵型,但是舰身一阵摇晃是免不了的。宇宙联合实验舰队里的神秘专家们甚至可以感受到航行路线的偏离,就如同在河里游泳的时候,迅捷、方向和距离都被急流带走了一段。
这只手臂是如此巨大,像是单单是手臂的长度,就已经和如今舰队首尾的长度相等了。
「这又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