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男女授受不亲？

一大一小两个女子正是各自忙碌之时，就听得山子在院子里大声喊着，「妮子姐姐，你快出来啊，方大哥来了！」

妮子蓦然听得这么一嗓子，手里的针尖儿就没了准头直通通扎进手指里，疼得她一哆嗦，胡乱塞进嘴里舔舔血珠儿就趿拉着棉鞋跑了出去。

果真，那院子门口停了一辆大马爬犁，山子带着胖墩儿和几个淘小子正满脸新奇的爬上爬下玩耍着。

方杰站在一旁望着东子往下搬东西，偶尔还会弯腰指点好几个孩子去翻铺板下面的暗格，望着他们找出了他事先藏进去的点心小食欢呼雀跃，也是跟着笑得爽朗欢快。

张贵儿本来在厢房里读书练字，听得家里仿似有客人来拜访，也赶紧出来接待，正巧就同春妮和桃花走到了一处。

张贵儿远远见着方杰仪表不凡、风姿高雅，心里立时就多了三分亲近之意，低声问询春妮，「刘嫂子，这是哪里来的客人？」

春妮愣了愣，转念想起前两次方杰上门他都凑巧不在，于是就替他解惑道，「这是城里白云居酒楼的方东家，每隔几日就要来咱家运菜回城。」

张贵儿听得这话，眼里闪过一抹灰心之色，那下巴不自觉也抬高了一点儿。春妮急着上前招呼也没有多加理会，紧赶了几步大开院门，随后行礼笑言，「方公子作何提前过来了，我们还盘算着明日才开始割菜呢。」

方杰眼角扫过她身后方慢悠悠走过来的张贵儿，含笑回了一礼应道，「听家里老人说明日许是有大雪，正巧今日天气还算晴好，就先抢着把菜运回去也就安心了。冒昧上门叨饶，还请刘嫂子不要见怪啊。」

「不会，不会。」春妮见得他这般客套，赶忙摆手笑道，「都是自家人，常来常往，哪里说得上叨扰。」

这时候桃花也跑过来行礼，笑嘻嘻抱了方杰的手臂，脆生生问着，「方大哥，你上次说要给桃花找图册，这次可带来了吗？我明日去学绣花，想要拿给师傅看看。」

方杰伸手顺顺小丫头的小辫子，温和一笑正要答言的时候，却不想张贵儿突然变了脸色，三两步窜上前一把扯了桃花推到一旁，高声训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我家桃花八岁了，你懂不懂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

说完，他又扭头去瞪桃花，骂道，「家里缺你吃缺你喝了，作何能随便要外人的东西！八岁的大闺女，随便就往男子身旁站，你不想要清白名声了？」

山子本来正把爬犁当了阵地，带着一众小兵玩耍得欢喜，蓦然听得这边动静儿，又瞧得桃花掉了「金豆儿」，瞬时小宇宙暴涌，噗通跳下来就变身成了火车头，一脑袋用力撞到了张贵身上。

桃花儿被兄长如此披头盖脸斥骂一顿，任是她自小懂事也难眠觉得委屈，小嘴儿憋着就吧嗒嗒掉了眼泪。

张贵儿正是气恼得还想训诫妹妹几句，也没察觉身后方有异，猛然受力之下就前扑摔到了雪堆里，沾了一身的雪沫子不说，嘴里鼻子里也是灌得满满。

他恼怒得想要挣扎起来，却不知为何一人没站稳又是噗通摔了下去。站在一旁怔愣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春妮，这半会儿也醒过神来了，扯起桃花和山子就往外推，「快去你们陈大娘家躲躲，等你嫂子回来就好了。」

桃花瞧着哥哥摔得狠了，还想回身去帮忙。山子却是眼睛瞪得溜圆，喊了胖墩儿几个一起帮忙，犹如护卫一般裹着桃花就跑远了。

但这连续两摔让他头上方巾也散了，长袍也沾了污雪，哪还有半点儿翩翩读书郎的模样。他越发恼羞成怒，跺脚骂道，「这个野小子居然敢撞我，我一定要打折他的腿。」说完，他就要抬脚跑出去寻两个孩子。

方杰半垂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笑意，不动声色的收回了左脚，那被他「不小心」踩到的一角衣襟自然也找到了自由。张贵儿没了掣肘，终于得以爬了起来。

春妮本来就不喜他刚才那般呵斥方杰，此时又见他如此不依不饶，脸色也沉了下来，低声出声道，「贵哥儿，桃花和山子一向是你嫂子在管教，你若是动手打了他们，你嫂子赶了回来怕是…」

她这话只说了一半，但是张贵儿如何不知蒲草的护短脾气。若是他敢打两个孩子，以后就绝对不会有好日子过了，说不定连重返学堂这事儿，也要被嫂子找个借口拦阻。这般想着他到底收回了双脚，气哼哼回身回了厢房，重重关上了房门。

春妮无奈，上前又给方杰行礼，勉强笑道，「方公子，真是让您见笑了。刚才那孩子…是蒲草的小叔，平日读了不少圣人之言，特别看重礼仪规矩，倒不是故意针对公子。他有失礼之处，我先替他给公子赔个礼。」

方杰虚扶了一把，还是那般温和笑着，仿似全然不把刚才受到的慢待放在心上，反而开口追问道，「刘嫂子放心，我不会同小孩子一般计较。倒是刚才你说蒲草不在家，这是什么话？难道她进城去了？」

「没有，没有。」春妮摆手，微微迟疑了一下就红着脸说道，「是我有件事儿要捎信回娘家，我家生子腿脚又不方便，蒲草就替我走一趟了。」

方杰听得蒲草不在家，心里顿时就觉空落落的，忍不住又追追问道，「刘嫂子娘家在哪里，蒲草走了多久了？」

春妮指了东南方向，应道，「我娘家就在七里外的李家村，蒲草走了有小半时辰了。若是路上不是太难走，估计都快要到了。」

方杰想起蒲草那般娇小瘦弱的模样，要在大风大雪的天气里走出七八里路，万一掉进雪坑或者被冻僵了，那岂不是太过危险了。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扭头扫了一眼东子已是把爬犁上的物件儿搬得差不多了，就笑言，「我每次上门都要劳烦嫂子张罗饭菜，这次就多捎带了些许吃食过来，嫂子找人帮忙搬进去吧。

我一贯在城里憋闷着很是无趣，正好嫂子这会儿准备割菜还要几个时辰，我这就出去逛逛再回来。」

说完这话，他就拱拱手重新坐到爬犁上，招呼着东子赶马出村儿。

春妮哪里清楚他是奔着蒲草而去，就以为张贵儿刚才那般无礼惹得他恼怒了。她想要上前劝上几句，又嘴笨不知道说啥，最后只得瞧着马爬犁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陈家婆媳原本也在家里做着针线，突然瞧得好几个淘小子送了双眸哭得通红的桃花进来，就以为是他们淘气惹到小姑娘了。于是，赶忙上前抱了桃花坐到炕上哄劝，又假意喝骂几个小子给桃花出气。

胖墩儿扯了棉袄袖子抹了一把鼻涕，委屈嚷道，「奶奶，不是我们惹了桃花，是她二哥骂她了。」

山子也是气哼哼咬着一口小牙，恨道，「他总骂桃花，我刚才给桃花报仇了。」

陈家同张家住的最近，又同蒲草和好几个孩子相处的好，自然对张贵的臭脾气也是再清楚只不过。陈大娘使了眼色示意大儿媳哄着孩子们，随后就出门去探看动静。

春妮正是站在院子大门处对着一堆东西束手无策，瞧见陈大娘出来就赶紧喊道，「大娘快来帮忙啊，方公子又送好多吃食来。」

陈大娘上前瞧了瞧，所见的是满地都是大块肉、整鸡和点心盒子、颜色素淡又质地极好的绸缎，嘴里羡慕得啧啧有声，赞道，「这方公子真是个大方的，每次上门都不空手。」她说完四外扫了几眼，又追问道，「他这人呢，难道先去温室了？那东子这小子怎么也不帮忙，让你这双身子的搬搬扛扛，若是抻到肚子作何办？」

春妮苦笑着抱起两只点心盒子，努嘴示意陈大娘去看东厢房，随后把刚才那事简单说了两句。

陈大娘听得也是皱眉叹气，低声道，「这贵哥儿真是读书读傻了，桃花是八虚岁，真算得细细些也就六岁出头儿，哪里就说得上何闺誉名声了。人家方公子好赖不济也是个贵客，怎么能这般失礼。」

两人虽是觉着不妥，到底都是外人不好管张家事，只得麻利的搬了东西进屋，又去温室告知刘厚生赶紧准备割菜。

再说，东子一路赶了马车出村儿，越想越觉自己主子受了委屈，低声咒骂道，「以前就听陈家人说起过那张贵儿性子别扭，今日这般看来，哪里是别扭？根本就是太过无礼！一个农家小子，就算读过几年书又作何了，真当自己是状元老爷了，也不瞧瞧自己有没有那命！城里当街卖画卖字的哪个不是秀才出身…」

方杰摘了头上的风帽举目四处远眺，仿似全然没有把刚才那事儿放在心上，开口吩咐道，「往东南走，多留意一下有没有路人！」

东子懊恼的甩了一下鞭子，赶着枣红马改了方向，继而又抱怨道，「公子，刚才那小子那般对待您，您不着恼吗？小的若不是怕您在张嫂子跟前难做人，小的都想上去揍他一顿！」

方杰倾身往爬犁前侧挪了挪，冷冷一笑，「不过是个古板清高的小子，同他计较才是有失身份。只不过，你若是有机会打探一下他的喜好，以后兴许能用到。」

东子眼珠儿转了转不知不由得想到何，脸上重新又换了喜色，笑嘻嘻应道，「好咧，公子您就瞧好吧。小的保管连他上茅房喜欢用苞谷皮子还是秸秆都打听的一清二楚。」

「粗俗!」方杰笑骂了一句，又伸手搭了凉棚继续寻找。许是老天爷不愿意辜负他这苦心人，这一瞧还真被他发现极远处有个人影儿，于是赶紧吩咐东子赶过去。